许明月折纸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看着穆青婷低垂的、显得格外单薄的小脑袋,放下手中的纸,伸出手臂,轻轻拢住小女孩的肩膀,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处,下颌温柔地抵着她的发顶,无声地抱了抱她。
夜深人静。
只有松涛院的私厨燃着一盏小灯。
许明月独自在灶前揉面,沉默而用力地揉着案板上的面团。
面粉的触感,揉捏的力道,仿佛能暂时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压下去。
一下,又一下。
内室里,穆青杨并未睡熟,忽然,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甜香混合着面粉的气息,如同游丝般钻入他的鼻腔。
是她?又在做糕点?这深更半夜的……
穆青杨起身,披上外袍,循着那丝香气走去。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许明月。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清来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默默垂下了眼帘。
穆青杨的目光扫过灶台边一个粗瓷盘子,里面放着几块刚蒸好的糕点。
这次不是惯常的桂花糕或白糖糕,糕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黄色。
他径直走过去,随手拈起一块,便送入口中。
舌尖传来的味道让他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蹙起:“为何是苦的?”
“是莲子糕,”许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依旧揉着面,“新试的。莲子心本就是苦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苦味过后,自有回甘。”
穆青杨依言又尝了一口,仔细品味。果然,那股尖锐的苦涩在口中弥漫片刻后,一丝清甜的回味竟真的缓缓泛了上来。这先苦后甜的滋味,有些奇异。
他没再说话,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那几块莲子糕。
许明月则继续沉默地揉着案板上那团似乎永远揉不完的面,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偶尔会半夜起来做糕点,做那么多也不知道给谁吃。
冷不防,穆青杨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你有婚约么?”
许明月揉面的手一顿,像是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没有。”
穆青杨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身影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着什么。随即,他用一种仿佛浑不在意的口吻,抛出了下一句:
“哦?那我把你配给铜鹿,你可愿意?”
第39章
传说中世子爷(13)
许明月垂下眼眸:如果她身上没有这么多“过去”,也许她会同意的。
铜鹿偶尔偷懒耍滑,但人不错,对她一直多加照拂。
他是世子爷穆青杨最亲近、最信任的心腹。
跟着他,日子绝不会太辛苦,甚至能算得上是丫鬟里顶好的归宿了。
她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只是农庄的女儿,未必配得上比铜鹿更好的。
可上一次在小屋里,铜鹿说的话,意味着他是个会盘算利害关系的人
若是铜鹿知道她身后一大堆烂摊子,恐怕也不会愿意娶她。
万一那太守找来,知道她另嫁他人,说不定连铜鹿都要记恨,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她不想牵连别人。
许明月摇头:“不愿。”
“为何?”穆青杨眉梢微挑,铜鹿作为他穆青杨的亲信,在这国公府里,在众多丫鬟仆役眼中,绝对是个香饽饽。那些夫人小姐身边有头有脸的贴身侍婢或许还端着架子,但普通丫鬟可都是上赶着。
许明月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陈月只想此生此世,服侍世子爷,不另做他想。”
她不想嫁人,只想留在这里,靠近柳姨娘和青婷,有一个栖身之所。
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小厨房。
然而——
那句“明月只想此生此世服侍世子爷,不另做他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穆青杨心底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庭院,他走到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住。
鬼使神差般,他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从那扇半开的厨房门内流泻,勾勒出许明月依旧立在灶台前的单薄侧影。
她已起身,低着头,还在揉面团。
穆青杨想起来,柳姨娘亲自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来谢他那日,似乎也曾说过什么“被救后念念不忘”“这孩子害羞”、“胆小”、“有话不敢说”之类的话。
当时他并未在意。
此刻,突然连了起来:她那时不敢说的,难道就是……这个心思?
还是说,更早,从冰冷的池塘里将她捞起的那一刻起,就已藏下了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翌日清晨,铜鹿端着温热的铜盆进来服侍穆青杨盥洗。
他脸上的淤青淡了些,但走路仍有些微跛。
拧了热帕子,仔细地替世子擦手时,穆青杨忽然开口:
“一个人,为何会想要永远留在另一个人身边?”他的目光落在铜盆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并未看铜鹿。
铜鹿一愣,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当然是因为喜欢啊!”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浅显的道理。
“女子对男子也是如此?”穆青杨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铜鹿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更肯定了几分:“那更是当然了!必然是极为喜欢,喜欢到心坎儿里去了,才想着能一辈子守着、看着,哪怕只是近身服侍呢!”
穆青杨沉默下来。
喜欢?
一个女子,对他穆青杨,怀着不掺杂权势、不图谋富贵、仅仅是想“此生此世服侍”的……喜欢?
她那些半夜三更不声不响揉出的糕点,难道就是因为她知道他喜欢?
她如此尽心竭力地对待他那些斗犬、斗鸡,甚至每日遛两次来福,也是因为喜欢他。
她对来福的照料十分精心。
他那只向来只认他、对旁人爱答不理的猛犬,如今见了许明月,尾巴摇得竟比见了他还欢快几分。
她会蹲下来,耐心地替它梳理有些打结的毛发;
遛狗比铜鹿还耐心,不再是敷衍地走一圈,而是会带着来福在园子里慢慢溜达,有时还会找些枯枝给它当玩具。
穆青杨的眼神深了深。
他几乎可以笃定,她这般用心,不过是因为来福是他的爱犬。
还有她之前也给他下过药,却事到临头舍不得反悔了。
下春/药之前还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呆站着不吭声。
……接连种种,原是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松涛院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像是因为穆青杨提了那件事,许明月刻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铜鹿单独相处的场合。
送点心时若铜鹿在,她便将食盒放在门口;
路上远远瞧见,立刻低头绕道;
连眼神交流都变得稀少。铜鹿起初还纳闷,抓耳挠腮地寻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或是她以为自己误会了她什么。
直到有一次,他端着茶点进书房,正巧撞见许明月捧着刚换下的花瓶出来,两人在门口狭路相逢。
许明月避开视线,侧身紧贴着门框,几乎是屏着呼吸等铜鹿先进去。
铜鹿端着托盘进去,忍不住嘀咕:“陈月姑娘这几天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穆青杨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哼。”
他搁下
笔,目光投向窗外。
许明月那仓惶躲避的身影早已不见,但她的避嫌,却彻底坐实了他心中那个的判断。
——她在用行动向他表明心迹,她眼里只有他一人,绝无二心。
几天后,许明月正坐在廊下,就着一小盆清水清洗来福用过的木碗。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明月抬头,只见柳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满脸泪痕地冲进松涛院,径直朝她奔来!
“陈月姑娘!陈月姑娘!不好了!出事了!”春杏扑到许明月跟前,腿一软几乎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姨娘……柳姨娘她……”春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哭诉,“姨娘她……像是中毒了!吐了好多黑血……人……人快不行了!”
“中毒?!”许明月如遭雷击,“怎么会中毒?请大夫了吗?”
“请了!请了!”春杏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出,“府里常请的李大夫来看过了,说……说姨娘是服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毒性已深……他……他解不了!说除非能立刻请到宫里的御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青婷小姐守在姨娘床边,哭得都晕过去了……”春杏绝望地抓住许明月的衣袖,“陈月姑娘!国公上朝去了,夫人说不见,奴婢实在走投无路了,能不能请你求求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