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树大根深,得罪的人也不少,何曾惧过?
可长公主的心性,竟如此狠厉绝情!为了报复,不惜动用如此阴毒手段!
“但圣上就会如此轻信长公主?”
国公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更低:“青杨,你可知如今朝堂是何等光景?自从八皇子谋反案后,圣上受惊过度,性情变得多疑暴戾,对谁都不再信任,连太子殿下都备受冷落猜忌。他如今只信那些方士道士的鬼话,一心求长生,朝政大事,全凭那些内侍和……长公主传递!”
她顿了顿:“长公主引荐的那个妖道,深得圣心,几乎言听计从!寻常官员,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了。而长公主,却能凭着亲妹妹的身份,自由出入宫禁!若无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授意撑腰,他刘景仁一个外官,如何能轻易见到圣上?如何敢如此构陷?!”
朝堂之上,早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圣上
早年还算清明,可一场瘟疫伤了根本,又被谋反吓破了胆,对本就偏信的长公主更是言听计从,加上妖道蛊惑,已到了偏听偏信、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地步!
“长公主岂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国公夫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在圣上面前,不仅坐实了刘景仁的诬告,更是将此事与长岚退婚死死绑在一起!控诉我镇国公府恃功而骄,跋扈至极,连皇室的脸面都敢肆意践踏!这还不够恶毒……”她猛地睁开眼,“她竟翻出了陈年的旧账!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些伪造的‘铁证’,污蔑你父亲……污蔑他曾暗中支持八皇子谋逆!这是要将我穆家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啊!”
穆青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场退婚,竟会引发出如此代价!
长公主不仅要报复,更要借圣上这把刀,彻底铲除在朝堂上与其分庭抗礼、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她要的,是穆家从此在京城除名!
“父亲……父亲现在如何?”穆青杨的声音干涩发紧。
国公夫人痛苦地摇头:“名义上是‘留宫问话’,实则是……软禁了!与打入天牢无异!”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抓住穆青杨的手臂:“青杨,听娘说。我与皇后娘娘是闺中密友,情谊深厚。如今圣上盛怒,旁人进言只会火上浇油。唯有皇后娘娘……或许能在圣心难测之际,为我们说上一句话!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了!娘今夜就入宫求见皇后娘娘!”
她看着儿子的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充满了担忧、嘱托,更有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万一……万一娘回不来,你记住,你是穆家唯一的血脉!你爷爷跟随先帝戎马一生,功勋卓著,灵位入了皇家祠堂!这份香火情,或许……或许能保你一命!无论如何,活下去!承担起国公府!无论如何爹娘都会保住你!”
她甚至来不及再多叮嘱几句,便带着几个最忠心的老仆,毅然登上了那辆驶向深宫。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下来,将整个镇国公府紧紧包裹,压得人喘不过气。
穆青杨独自坐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正厅里。
烛火摇曳。
父亲被囚禁,生死未卜;母亲为渺茫的希望,孤身闯入龙潭虎穴……这曾经显赫煊赫的国公府,所有的荣辱,所有的性命,此刻都化作千钧重担,死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过往的肆意张扬、游戏人间,被残酷的现实瞬间碾为齑粉。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世子爷,而是这座摇摇欲坠的府邸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支柱。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恐慌和绝望,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疯狂地串联、推演。
长公主、刘景仁、妖道、被软禁的父亲、入宫的母亲……
一天,两天,三天……国公夫人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一个皇宫小内侍被心腹管家悄悄带入府中。
“世子爷……节哀……”小内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夫人她……她为了求皇后娘娘出面保下您和国公爷,在皇后殿前……撞柱而亡了!”
轰隆!
穆青杨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他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
一股冰冷的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母亲……没了?为了求那一线生机,她竟……撞死在了冰冷的殿前?!
“皇后娘娘……娘娘也很难过,但……但圣上震怒,又从国公爷案集中搜出罪证,有长公主和那道士在一旁添油加醋,国公爷……怕是也保不住了。”小内侍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同情,“娘娘说,圣旨……怕是不日就要下了。念在……念在国公爷祖上功勋和老国公与先帝的情分上,不是……不是满门抄斩,而是……全府流放!娘娘让世子爷……早作打算!国公夫人临死前叮嘱世子,一定要活下去!”小内侍说完,不敢多留,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全府流放!
穆青杨僵立在原地,母亲的血,似乎还温热地溅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一场退婚,竟会付出如此惨烈、足以倾覆整个家族根基的代价!
整个镇国公府百年基业,赫赫威名,竟要毁于一旦!
浓稠如墨的黑暗中,他独自坐在冰冷空旷的正厅里。
案头的烛火早已燃尽。
空气死寂,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整整一夜。
穆青杨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彻骨的寒冷和灭顶的重量。过往的恣意张扬、无忧无虑,被现实撕得粉碎。父亲身陷囹圄,母亲血溅宫门……那曾经为他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的巍峨大树,轰然倒塌。
天光微熹,仿佛被那微光惊醒,穆青杨猛地从冰冷的圈椅中站起!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这点时间做点什么!
他声音扯着整夜未说话的嘶哑,眼睛带着彻夜未眠的红丝:“铜鹿!立刻!去把刘景仁找来!”
铜鹿被主子眼中那骇人的光芒慑住,不敢多问,飞奔而去。
刘景仁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他虽然依着长公主告了御状,他这种小人物,在尘埃落定前,对世子的召唤依然不敢怠慢,更摸不清这位煞星此刻叫他来是福是祸。
穆青杨端坐主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并未让座,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刘太守,那份婚书,交出来。”
刘景仁一愣,随即挤出谄笑:“世子爷,这……这不合规矩吧?那许明月……”
“交出来。”穆青杨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本世子耐心有限。你交,我们相安无事。你不交……”他微微倾身,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刘景仁,“我国公府树大根深,今日也能让你刘府上下,鸡犬不留!”
刘景仁被这赤裸裸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
是,他早就知道,一个私自抢逃妾的罪名如何能搬动树大根深的国公府!国公府必然要报复的!
“世……世子爷息怒!息怒!”刘景仁冷汗涔涔,再不敢犹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至关重要的婚书,“下官……下官这就交!这就交!”
穆青杨一把夺过婚书,看也不看刘景仁那副丑态,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刘景仁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穆青杨展开那份薄薄的纸。他看着上面“许明月”三个字。
做完这一切,穆青杨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松涛院。
松涛院喜气洋洋,还挂了喜字横幅和灯笼,一派热络——他虽生气却没有暂停婚事。
许明月独自坐在房间里,旁边是之前送过来的凤光霞披,红烛闪烁。
“许明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刺破寂静,字字诛心,“我原以为,你虽出身不堪,至少心性尚存几分真诚,几分傲骨。现在看来……”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满了刻骨的嘲讽和浓烈的自厌,“是我穆青杨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种货色!”
许明月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掐住手心!
虽她知他一定厌恶她的欺骗,可没想到他竟然愠怒到如此地步!竟然要赶她们走!
他踱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从襄州逃到京城,从许府钻到国公府,费尽心机接近我,讨好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好一个‘真心相待’!好一个‘坦诚相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天底下最大的讽刺和笑话!将我穆青杨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很得意吧?!”
许明月掐进掌心的指甲几乎要折断,心口如同被撕裂!她坦白之前就设想过穆青杨可能会震怒、会后悔……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的羞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