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许琴露的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刻意调配过的药香。
她靠坐在锦缎堆叠的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被精心敷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粉,显得格外苍白羸弱。
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挽髻,松散地披在肩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两名御医垂手恭立在一旁,低眉顺眼。
见容修进来,许琴露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动作间刻意流露出几分虚弱无力:“殿下……”
“不必多礼,躺着吧。”容修的声音平淡无波,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她刻意营造的病容上扫过,无喜无怒。
许琴露依言“虚弱”地靠回去,眼神示意了一下。
两名御医立刻识趣地躬身告退,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许琴露咬了咬下唇,抬起一双水光盈盈的美眸望向容修,带着小女子无比的哀怨与期盼,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衣袖:“殿下……”
容修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挪开。
许琴露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悻悻收回手,已不是一回两回。
在外人面前,容修对她这位太子妃极为客气,相敬如宾。
可一旦只有他们两人,他便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她从小便自负美貌,才艺出众,在皇城贵女中也属顶尖,新婚之夜因身份欺骗惹他震怒,她可以理解。
她以为,只要时日稍长,自己的美貌温顺总能软化他,毕竟她不信这世上真有男子能对着唾手可得的美色视而不见。
然而,日复一日,容修的态度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发冷漠疏离。
嫁进来一年有余,谁能想到,当初风光大嫁,令皇城闺秀各个咬牙嫉妒眼红不已的太子妃竟是个活寡妇!
许琴露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垂下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前几日……母后召臣妾进宫说话,问起……臣妾嫁入东宫也有些时日了,怎么……怎么还未见动静。母后甚是忧心,还特意指派了专精此道的王御医,为臣妾调养身体……可是殿下……”
她点到即止,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欲言又止地望着容修,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容修的目光落在她刻意营造的哀婉面容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冰湖。他语气平淡无波,公事公办般:“既是母后关切,你便按着御医的方子,好生调养便是。”
许琴露一股怒火夹杂着绝望冲上脑门,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试探:“殿下!您……您是否……是否……有隐疾?”
容修一双幽寒的双眸当即黑沉沉钉过来。
许琴露急忙道:“咱们是夫妻,本为一体,凡事都可——”
“若是病了,便好好休息。”容修冷漠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揣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容修走出门外不久,他站定,门内不出意料传来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哐当!”
瓷器碎裂,噼里啪啦。
许琴露嫁进来一年有余毫无动静,确实惹来不少闲话,假以时日恐怕也要烧到他身上。
于情?夫妻伦常,天经地义。
于理?绵延皇嗣,更是他身为太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并非不知,也并非未曾尝试履行。
好几次,他摒退了所有杂念,带着一种近乎处理公务般的决心,踏入这间寝殿,试图完成这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然而……
每一次靠近,他身体便不由自主产生强烈的不适,以至于无法忍受,甚至,这并非因他厌恶许琴露,而是对女子接触都有一种微妙的抗拒和排斥。
可他又深知自己对“女子”并非毫无兴趣,否则当初不可能跟许明月有亲昵之举。
容修微微皱眉,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第70章
唯有真心难觅(11)
清晨,太子仪仗沿着宫墙夹道平稳前行。
容修端
坐于轿辇之中,双目微阖,正借着这短暂的路程梳理今日朝议的几桩要务。
轿辇忽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隐约传来女子尖利急促的呵斥声和家丁们杂乱的应答。
容修眉峰微动,抬手掀开轿帘一角。
只见长岚郡主,一身火红的骑装,正勒马立于街心,一手紧握马鞭,对着几个家丁厉声吩咐:“给我仔细搜!茶楼酒肆,秦楼楚馆,一处都不许放过!定要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揪出来!”
她脸上盛怒难抑,身后跟着的十数名家丁个个战战兢兢,领命后便四散开去。
“何事喧哗?”容修问道。
护卫首领立刻趋步上前,隔着轿帘躬身回禀:“启禀殿下,听闻是恒侯世子昨夜……未曾归府。郡主殿下正率人四处寻他。”
恒侯世子?容修目光扫过街上那抹刺目的红色身影。
他们成亲才几日?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了然掠过容修的眼底。
他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轿辇重新起行,轻微的摇晃中,他重新闭上眼。
朝堂之上,圣上已连续多日不上朝,太子容修与长公主监国理事。然两人政见屡有不协,朝堂派系更是争执不休。
今日议题是黄河水患赈灾。长公主一系官员力主朝廷直接拨巨款、派专员督办,痛陈灾民之苦。
世家大族支持的官员则坚称国库空虚,应加征商税。
双方互相指责,你方唱罢我登场。
容修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他心知肚明,这表面是赈灾之争,实则是长公主扩张权柄与世家维护利益的角力。
他抬手压下喧哗,决断道:急赈为先,即刻拨付首批钱粮,由御史台与户部联合押运、监督发放,贪渎者立斩。
长公主阴冷目光直直射了过来,容修视若无睹,结束朝议。
退朝后,容修刚从殿内出来。
一名皇后宫中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语:“殿下,皇后娘娘请您移步凤仪宫说话。”
容修脚步一顿,不多言语,跟那内侍过去。
凤仪宫内,熏香馥郁。
皇后端庄地坐在屋内。
容修站定行礼:“见过母后。”
皇后容颜明媚靓丽,眉宇间却隐约带着严厉,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眼底似有些青影?可是政务太过繁重,累着了?”
“劳母后挂心,儿臣尚好。”容修垂眸,声音平稳无波。
“你如今监国理政,虽是日理万机,绵延皇嗣,亦是你的本分。前几日琴露还进宫来拜见,她倒是言行得体,甚是知礼。你也该知分寸,她毕竟是你的王妃,不可过于冷落。不然,宫内外若传出什么闲言碎语,终是不好。”
容修知道大概是许琴露告状了,他面上依旧恭谨,只应道::“儿臣明白。”
“你已十九了,”皇后声音沉缓,“瞧容泽,他同你一般大,虽说不成器,一生就是个儿子,如今正是可爱!修儿,你是太子,是诸皇子表率,这子嗣之事,更要放在心上。你……不能输给弟弟。”
容修抬眸,迎上皇后那端凝华贵、仿佛神祇般不容侵犯的神色,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母后教诲的是。儿臣明白,定当……尽心。”
皇后这才端起茶盏,淡淡道:“嗯,你去忙吧。”容修这才躬身,无声退出了这熏香缭绕的凤仪宫。
走出凤仪宫那富丽堂皇的殿门,容修却脚步未停,行至宫苑分岔处树荫底下,独自驻足。
良久。
“去九弟处。”他淡淡吩咐身后的侍从。
侍从微愣,九皇子容泽素来与太子殿下不甚亲近,殿下极少主动前往。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在前引路。
九皇子容泽所居的“景福宫”离主宫稍远,景致却颇为精巧。
只是刚到宫苑门口,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整日里就知道哭丧着脸!看着就晦气!”这是容泽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殿下!您……您怎能如此说?妾身刚为您诞下麟儿,身子还未好全,您就夜夜……”一个女子委屈哽咽的声音传来,正是许书瑶。
“诞下麟儿?那是你的本分!难道还要本王把你供起来不成?生个孩子就这般娇贵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
“我若不是因为——岂会嫁与——”
“那只能说你自作自受,本王才是中了你的道!”
引路的侍从面露尴尬,正欲高声通传,容修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面无表情,示意侍从上前叩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片刻,宫门打开,一个小内侍战战兢兢地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