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院墙的许明月。许明月似乎并未被远处的琴音所扰,依旧专注地摸猫,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可爱,穆青杨弯弯嘴角。
次日,容修休沐。
书房内,容修端坐主位,正看一份参长公主的奏折。穆青杨则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另一张书案后,翻阅往日军中年鉴。
门帘微动,那抹熟悉的橘黄身影,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它熟门熟路地绕过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走向容修。
容修正专注于奏疏上的条目,忽觉裤脚被什么毛茸茸、带着温热体温的东西轻轻蹭了蹭。他笔尖一顿,低头看去。
昨夜它三更半夜才悄无声息地溜回书房……还晓得回来。
管事战战兢兢地回禀,说怕是春日里躁动,出去寻母猫了。此刻看着它这副若无其事的黏人模样,容修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任由那猫蹭着,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仿佛无事发生。
“殿下这猫,倒是格外亲人。”穆青杨放下手中的卷宗,恰好看到这一幕。
“亲人?”容修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这猫若是亲人,那些管事不至于抓不到它。
“是,”穆青杨语气带着点宠溺笑意,“昨日我家内人抱着它,在灯下摸了它许久。这小东西在她怀里倒是乖觉得很,呼噜呼噜地直往人怀里钻,一副享受得不行的模样。”他顿了顿,补充道,“许是她以前养过猫,身上沾了猫喜欢的气息?说来也奇怪,我以前那些斗犬、鸡鸭、蛐蛐都是她照顾的,她似乎天生就很招这些小动物亲近。”
如此说来,那人当真是个粗使丫鬟?容修思忖着,目光在猫身上停留片刻,复又移回手中的奏疏。
穆青似乎想起什么,又看向容修:“对了,殿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昨夜听殿下琴艺卓绝,想起内人幼时也曾学过些琵琶,只是后来……境遇变迁,便荒废了。可否一并再劳烦殿下,费心寻一位教授琵琶的先生入府?让她闲暇时,也能学些喜欢的东西,解解闷也好。”反正
夫子还没入府,要请便一块儿请了。
容修执笔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
琵琶?
他缓缓抬眼,看向穆青杨。
第72章
唯有真心难觅(13)
世上不识字、喜欢逗猫、喜欢弹琵琶的女子不在少数。
也许……只是巧合?一个出身卑微、境遇坎坷的女子,有些相似的爱好,并非不可能。
容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本可以就此打住,然而他面上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提起:“你的内人……叫什么名字?”
穆青杨心中微诧。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心思深沉如海,素来不涉臣下私事,怎会突然对一个内眷的闺名感兴趣?
“回殿下,她叫陈月。”
“陈月……”容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月……许明月……
他目光落在穆青杨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那眼神深邃,似要穿透他,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更随意了些:“对了,你之前说过,你内人还喜欢做糕点?擅长作何糕点?”
穆青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太子今日的问题格外琐碎且偏离正题。
容修仿佛洞悉了他的疑惑,十分自然地搁下手中墨笔,搁下墨笔,语气装若平常:“母后一直颇喜民间糕点,我想着给她寻些新奇花样。”
“她各种糕点都擅长,”穆青杨的疑虑似乎被打消,提及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和,“尤其擅长白糖糕、桂花糕,做得清甜不腻,很有巧思。”
白糖糕……桂花糕……
容修搁在案下的手指倏然收紧,他虽未见过,那段时日鼻尖灵敏,那雪白软糯、带着纯粹米香的点心,带着记忆中微甜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压下心头翻覆,面上依然波澜不惊,目光更深沉地锁住穆青杨。
许久。
“你之前说与她‘不离不弃’,”容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无比的好奇一般,“我一直好奇,你二人是如何相识,又……缘何能许下此般誓言?”
穆青杨之前确实提了太多内眷,并未多想,只当是太子闲谈,他神情坦然:“她原本是我府内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起初……是我误会了她,一怒之下,将她赶出了府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家道中落,如同丧家之犬,是她……在滂沱大雨中,将我从泥泞里一步步拖拽出来,日夜不休地照顾。那段时日,我腿伤剧痛,心如死灰,日日狂躁难安,动辄摔碗砸盏,将一腔怨愤尽数发泄……是她,默默承受了我所有的坏脾气,未曾有半分怨言。”
容修垂眸,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行事,确实是许明月能做出来的。
穆青杨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清心居的方向,嘴角又浮起极为满足的笑意:“她虽有错事,但都逼于无奈,亦是可怜人。以往我肆意张狂,可直到如今国公府覆灭,才知知心人难求。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穆青杨的手扶着自己偶尔会疼痛的膝盖,“我决意复仇,绝不更改。然而若没有她,我恐怕日日受噬心焚身之苦。是她……愿意陪我同入这荆棘之地,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此时此刻,我穆青杨才知,得此一人,足以。我从未后悔选择她。”话语中流露出浓重的庆幸与珍视。
容修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幽暗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心头也如同被细密钢针刺扎般。
那是什么?是嫉妒?是失落?还是……被某种纯粹之物灼伤的刺痛?
两日后。
烛火通明,容修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目光虚空盯着前方。
“殿下,臣已查明陈月。”护卫甲禀报。
容修这才回头视线轻瞥在他脸上:“说。”
“她是国公府柳姨娘之远房侄女,约两年前由柳姨娘引入府中,充作粗使丫鬟,安置于后院偏僻小院。一年前,世子穆青杨正是因她拒婚长岚郡主,引发轩然大波。事后不久,她和柳姨娘便被穆青杨逐出府邸,租了城西宅院居住。国公府倾覆后,是她接回重伤濒死的穆青杨,悉心照料。直至穆青杨远赴边关归来,两人再一同随行,入太子府。”
书房一片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他被刘景仁误导了!
当初许明月逃婚,刘景仁作为最快得到消息之人,迅速从一个乞丐口中“探知”许明月已逃出皇城。
皇城外四通八达,主道支路纵横,他们都断定许明月孤身一人必会逃回老家。她在皇城无亲无故,谁都不识,而流民又都排查过好几遍。
容修彼时处境微妙,八皇子蠢蠢欲动,他若敲打刘景仁,表现出对许明月丝毫的在意,反倒惹人注意。他本意是抢在刘景仁之前,于她老家安顿好她,护她周全,却扑了一场空,且将时间精力全都浪费在城外和她老家附近。
原来,她从未离开。
她一直在皇城,甚至就藏在几条街外的国公府内!
此时此刻,她就在这一墙之隔的清心居内,成了穆青杨的……内人。
“你下去吧。”容修的声音异常平静。
“是。”甲抬头目光极快地注视了一下容修表情,这才转身离去。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容修一人。
他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令他神情莫测。
左手边是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盯着自己落在墙面上的影子,脑海中迅速思索起来:他当初寻她,是心有惭愧,想护她平安,以作报答。
此时此刻她跟着穆青杨,藏身于太子府邸,穆青杨听起来对她极为宠爱……这结果,与他初衷……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更何况,穆青杨与边关郑将军交情匪浅,郑将军手中正握着追查长公主毒杀骠骑大将军的关键罪证。此事干系重大,是他对付长公主不可或缺的一环。而穆青杨为许明月拒婚长岚郡主,可见地位之重。此时此刻,为了她,与穆青杨产生嫌隙,绝非明智之举。
是。
容修放在桌上的手无声拢紧。
他既然能放弃她第一次,就能放弃她第二次。
凡事必有代价,这是他自幼便刻入骨髓的信条。
许明月……她本就不适合这深宫,不适合待在他这样人的身边,他需要付出极大心力去保她。这一点,他早在许府时便已笃定。
他容修,绝不可能,也绝不会允许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而方寸大乱。
“嘟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容修望过去
是那只黄猫,从窗口外轻盈地跳了进来,落在铺着软垫的窗台上,旁若无人地开始舔舐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