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削皮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穆青杨的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削失败的葫芦——有的皮削得太厚,坑坑洼洼;有的削破了内瓤,汁水流了一地;
有的形状歪了,看着别扭。但他似乎并不气馁,依旧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这一个。
许明月看着,心里觉得有趣又温暖。
她没有催促,只是默默转身,开始准备晚饭。
等到许明月将简单的饭菜摆上院中的小石桌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一弯新月悬在天际,旁边点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
初夏的夜晚,晚风带着丝丝凉意。
许明月在石桌旁点燃了一小盘驱蚊的艾草,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开来,将恼人的蚊虫隔绝在外。
她走到穆青杨身边,发现他还在削最后一点皮。
桌面上那些“失败品”被他推到一边,而他手中那个葫芦,青皮已被完全削去,露出均匀光洁的浅黄色内瓤,在朦胧的月色下,竟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直至落下最后一划。
“成功了!”许明月欢呼。
穆青杨停下刀,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他看着手中这个光滑圆润的“裸”葫芦,又看看许明月惊喜的笑脸,心头那沉甸甸的烦闷、权谋的冰冷、杀戮的血腥,在这一刻,竟真的被这小小的成功和眼前人纯粹的笑容一扫而空。
“嗯,成了。”他将葫芦递给许明月看,“晒干了,应该就是个好葫芦。”
“真好看!”许明月小心地捧着,爱不释手,“我现在就挂上。”
穆青杨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坑坑洼洼
的“失败品”:“剩下这些,待会儿我劈开,看看能不能做几个小勺子或者水瓢。”
许明月挂完后回来,提醒:“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穆青杨这才惊觉,天色早已黑透,新月高悬,星光点点。
他沉浸在削葫芦的世界里,竟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石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还有一碟他最喜欢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白糖糕。她总记得他最喜欢吃白糖糕。
晚风带着艾草的清香,拂过小院。
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他们吃完饭。
许明月收拾好碗筷,穆青杨则坐在轮椅上,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仔细地将那些削失败、坑坑洼洼的葫芦,用刀小心地劈开、修整,试图做成小勺或水瓢的模样。
许明月收拾停当,打了盆温水过来:“累了一天了,擦把脸,早些歇息吧。”
穆青杨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葫芦瓢,温顺地由着她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回到卧房,染上烛火。
许明月走到穆青杨身后,开始替他宽衣。
她动作轻柔而熟稔,先解开他外袍的盘扣,然后是内衫的系带,再绕到他身前,微微俯身,去解他腰间的束带。
倒是跟以前在国公府差不多。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宁。穆青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微微抿着的、柔软的唇瓣上。
穆青杨久久望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渴望,如同温泉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将他从白日那血腥冰冷的余烬中温柔地打捞出来。
“明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嗯?”许明月应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已将他的束带解开,正小心地帮他将外裤褪下,再慢慢地褪下衬裤,露出一双腿。
他的肌肉因为长期缺乏正常的行走和支撑,线条虽在,却显得有些松弛无力。
这将近两年,更是因为血液回流不畅而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紧绷的肿胀感,指腹按压下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硬结和深层的淤堵,凹陷处久久不能回弹。
脚踝处也微微浮肿着。
那是久坐轮椅、血脉不通最直观的体现。
那双小腿被打碎后腿骨黏连,干瘪、凹凸、丑陋,常人看了都是要皱眉。
然而许明月早已习惯了,她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的经络缓缓向上按压,掌心贴合着他腿部的曲线,沿着小腿肚内侧和外侧的经络,一遍遍向上推揉,力道由轻渐重,又由重转缓,循环往复,一点儿也不在意似的
穆青杨看着她月光下专注而柔韧的侧影。
终于,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奇异的轻松。
许明月长长吁出一口气:“好了,”她的声音没有劳累,反而是满足的笑意,“明天早上再用药油揉一遍,能松快不少。”
穆青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温热。许明月动作一顿,抬起头,望向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落入了细碎的星辰。
穆青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权谋的算计,没有血腥的阴影,他喉结微动,终于将盘旋在心头、在夕阳下感到无比空虚后生出的强烈渴望,清晰地说了出来:
“等长公主的事情彻底了结,尘埃落定……我们离开皇城吧。”
许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好!”
对她而言,这纷扰的皇城,国公府的虚名,远不及一方安稳的天地来得珍贵。“去找柳姨娘和青婷?去农庄,好不好?我喜欢农庄,有地种,有瓜果摘,很自在。”
“可以。”穆青杨应道,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我们去农庄。”
衣衫尽褪,许明月也除去了自己的外裳,只着素色的中衣。她吹熄了烛火,只留下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清辉。
穆青杨在许明月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挪到床榻内侧躺下。
许明月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室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掀开薄被,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穆青杨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感受到她躺下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有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干净气息。
黑暗中,白日里那些冰冷的算计、血腥的杀戮、权力的倾轧,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被这咫尺之间的温暖气息隔绝在外。
他侧过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许明月的腰肢,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许明月温顺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像一块暖玉。
肌肤相贴的触感,点燃了压抑在心底的渴望。
穆青杨低下头,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的轻轻贴合,许明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她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这个吻逐渐加深。穆青杨的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然后轻轻地探入。
许明月的气息变得有些紊乱,鼻息温热地拂在他的脸上。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唇齿间的纠缠变得热烈而缠绵,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逐渐升温的肌肤触感。
吻从她的唇瓣滑落,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和纤细的颈侧……月光如纱,朦胧地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白皙的肌肤在暗夜里仿佛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穆青杨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如同膜拜般抚过她每一寸柔嫩的肌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驱散白日里浸透骨髓的冰冷。权势地位都太虚无缥缈了,仿佛只有此时此刻身边的人才是近在咫尺的,温热的,真实的。
汗水浸湿了相贴的肌肤,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许久之后,只剩下满室静谧和彼此交融的心跳声,许明月早已疲惫不堪,身体的倦怠让她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穆青杨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微微撑起身体,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怀中熟睡的人。
月光如银纱,温柔地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
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带着一种轻轻刮过她温热的脸颊,那真实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直抵心尖,熨帖了所有冰冷和虚无。
白日里复仇成功的空虚,对权力本质的冰冷认知,对自身作为棋子的荒谬感……所有这些沉重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在她温暖的体温包裹下,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顿悟的平静笼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