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着嘴,似乎还想发出最后的诅咒,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穆青杨冷冷看着她,曾经少年意气,喜欢策马奔腾,擅长挽弓射箭,却从未亲手杀过人。然而,从国公府满门覆灭、血流成河的那一天起,他就对着父母亲人的在天之灵发下血誓——定要亲手诛杀长公主和长岚郡主!
他没有补刀,就这样一点一点看着她如同上岸的鱼一样喘息着、颤抖着、惊恐着、濒临着死亡。
“穆青杨……我母亲……一定不会放……过……”长岚郡主双眼圆睁,死死地瞪着破庙那布满蛛网、残破不堪的屋顶,话音未完,瞳孔散至最大,直至彻底失去气息,握住脖颈的手彻底落了下来。
穆青杨静静看着地上长岚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声音轻而平静:“好。我等着。”
第85章
唯有真心难觅(26)
破庙的喧嚣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护卫们将长岚郡主的尸体用破布草草裹起,拖到庙后焚烧后掩埋处理。
穆青杨独自转动轮椅,缓缓驶出这座充满死亡气息的破庙。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泼洒的熔金,正沉沉地坠向远山的怀抱,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而苍凉的橘红。
他停在庙外不远处的山坡边,目光投向那轮巨大的、正在沉沦的落日。
大仇得报。
长岚死了,死在他亲手送出的利刃之下。国公府的血债,今日算是讨回了一部分。
胸腔里本该翻涌的复仇快意,却如同被这夕阳的余烬点燃的灰烬,灼热之后,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冰凉。
这一切,并非他一人的孤勇。
今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太子精心铺设的棋局之上。
圣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绝非一时兴起才想起他这个“已死”的国公府世子。
在圣上信任长公主的时候,想要扳倒权她?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他们选择了蛰伏。
等到圣上对那妖道“长生之术”的幻梦破灭,疑窦丛生;
等到了长公主借势十皇子母族,在朝中势力急剧膨胀,锋芒毕露,甚至隐隐有把控朝政、威胁皇权之势;
等到了太子容修,这位被外界视为在长公主锋芒下步步退让的储君,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他的“隐忍”与“弱势”。
太子殿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耐心。
他审时度势,不急不躁,甚至主动示弱,让长公主的权势膨胀到一个令皇帝都感到不安的地步。
对于皇帝而言,一个权柄过重、尾大不掉的长公主,扶持着年幼的十二皇子,其用心昭然若揭。
她今日能扶持十二皇子,他日未必不能效仿吕武,专权擅政,甚至另立傀儡,将自己或
女儿、女婿、外孙推上那至高之位!
可笑的是,长公主因女子身份得到信任,此刻又成了她最大的掣肘。
帝心似海,太子殿下是圣上亲儿子,当之无愧的继承者,而如若长公主专权,日后江山说不定落到外姓人身上。
当道士的“神药”失效,圣上的疑心如同野草般疯长时,容修的棋局才真正开始收网。
他安排宫人“无意”间提起国公府的旧事,勾起皇帝对长公主“功高震主”的忌惮;
他让残废的、带着一身血债和冤屈的穆青杨,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于是,圣上也是“心念一动”。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名正言顺砍向长公主、又能彰显自己“明察秋毫”的刀。
穆青杨和国公府的旧案,就成了这把最合适的刀。
就像当初长公主利用刘景仁构陷国公府一样,一切所谓的“证据”和“翻案”,都不过是帝王心术下的一个借口,一个契合了皇帝此刻想要敲打、削弱甚至清除长公主势力的绝佳契机。
所以,穆青杨才觉得无比的空虚,乃至……无趣。
他是棋子。
一颗被太子利用,也被皇帝利用的棋子。
过往支撑着他从地狱爬回来、忍辱偷生的信念,是光复国公府的荣耀,是为亲人洗刷冤屈。
可如今,他清晰地看到,就算国公府得以昭雪,门楣重光,那也不过是皇帝为了打击政敌而“恩赐”的结果。
是皇帝“需要”它光复。
一旦皇帝认为需要牺牲,国公府,乃至他穆青杨,随时可以再次成为棋盘上被丢弃的弃子,一如当年。
而那位看似与他同仇敌忾、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穆青杨望着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亮的夕阳。
容修,他与龙椅上的那位,骨子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拥有着同样的冷酷和算计。为了那个位置,亲情、道义、忠诚,皆可抛却,皆可利用。
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清正严明”、“爱民如子”、“江山社稷为重”,在赤裸裸的权力倾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切都关乎权势。
谁都想要权势,为了权势,可以牺牲一切。
这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破庙中的烈火更灼人,比长岚的鲜血更冰冷。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世子,都处理好了。”护卫首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穆青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彻底消失的夕阳,仿佛将心中最后一点名为“热血”的东西也一同埋葬。
他转动轮椅:“回清心居。”
车轮碾过城郊的土路,驶入熟悉的街巷,最后停在清心居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推开院门,一股截然不同的、鲜活而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金色。
许明月正蹲在院子一角,她精心开垦的那片小小菜圃旁。
来时初春,经过一年多,已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开花结果,今日生机盎然,正是秋收。
几垄翠绿的青菜,几株挂着红彤彤果实的番茄,还有攀援在篱笆上的藤蔓——那是她种的葫芦和丝瓜。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已经长得不小的青皮葫芦。
听到轮椅声,许明月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你回来啦!”她站起身,举着那个沉甸甸的青葫芦,像献宝一样快步走到穆青杨面前,“你看!我种的葫芦,长出这么大一个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穆青杨的目光从她明媚的笑脸,落到她手中那青翠欲滴的葫芦上。他伸出手,接过那个葫芦。
入手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微凉,却又透着一种厚实的、充满希望的韧劲。
他细细摩挲着,感受着那不同于任何把玩过的、经过打磨抛光后的葫芦制品的粗糙触感。
原来这才是它最原始、最本真的模样,青涩、饱满,充满了无限可能,一点也没有后来那些或古朴或精巧的“葫芦”的影子。
“长得很好。”这种自然真实之物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他内心的躁郁。
“听说削掉外面这层青皮,晾晒干透,就能做成那种装酒、舀水的葫芦了。我打算做几个,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穆青杨还未来得及回应。
忽然间听“咔嚓”一声轻响,大概是那个新摘下的葫芦太重,又或许是竹竿本就不够结实,一根竹竿不堪重负,突然从中间折断,带着缠绕的藤蔓和几个小葫芦,歪歪扭扭地倒了下来!
许明月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有些手忙脚乱地拨开缠绕的藤蔓,试图扶起那倒下的竹竿。
穆青杨见状,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用尽腰腹和手臂的力量,有些艰难地撑起身体,挪动僵硬的腿脚,一步一步地挪到她身边。
他俯下身,用自己还能发力的手臂,帮着许明月一起,将那沉重的藤蔓和折断的竹竿撑起来。
“拿绳子来,绑结实点。”
“好。”许明月立刻找来结实的麻绳。两人配合着,一个用力支撑,一个快速缠绕捆绑,很快将篱笆重新固定好。
穆青杨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轮椅,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倒是许久没动了。
不过以前他喜欢折腾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此刻,他拿起那个惹祸的大青葫芦,重新端详,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大小不一的葫芦,“去拿把小刀来,”他对许明月说,“趁着现在天还没黑透,我来削皮。最近日头好,正好晒干,做几个葫芦试试。”
不一会儿,许明月便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出来,递给穆青杨,叮嘱:“当心手。”
穆青杨点点头,接过刀,神情专注地开始对付葫芦那层坚韧的青皮。
许明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握住刀柄,小心翼翼地沿着葫芦的弧度削下去,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瓤。
许明月没有打扰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如此耐心而细致地对付着一个普通的葫芦。那专注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