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驹天生重瞳，半人半妖。
她一出生就被丢在了莲心城的后巷，幸好有好心人收养长大，去年旱灾前有个女人过来找她，自称是她的母亲，问她要不要跟她走。
幽驹自然拒绝。
后巷有她的家人朋友，旱灾来临，百姓逃难。她跟着走了一路，附近大小城池宗门都去问过，实在无处可去，便决定独自往更远的地方走，寻找救援，这才到了伏狐山脚下。期间内心担忧、焦灼自不必提。
此时再见到后巷亲人，她激动上前，却忽然听到这一句，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就说她来历不明，她那娘幽怨森森形如鬼魅，就是在她来之后，咱们这才变了天的！”
幽驹沉默许久，在那伙人仇视的目光中问：“吴婶娘呢？”
“死了。你走了，她就死了！”
她没再说话。
那群人得了水，恢复了些精神，就说：“仙人，快把这个妖人赶走！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爹，被亲娘丢了，现在又克死了吴婶娘，你们瞧她那眼睛，就是不祥之兆！”
人群中总是恶语声音最大，有了一个带头，剩下的哪怕不吭声，也泾渭分明站到了对立面。
幽驹被孤立了出去，茫然不知所措。
苏棠星重重把碗放在了桌上，哐当一声，打断了叫嚣。
东方古韵的背景下，她捏脸时眼睛也用的纯黑色，乌沉沉清凌凌，声音平缓不带起伏：“喝粥。”
几人讷讷闭嘴喝粥。
奉心念完了经文，万里无云的天际边上吹来了铅黑的阴云。
棚子里的灾民呆呆仰脸，许久才爆发哽咽欢呼。
奉心起身，又去对着那些尸骨念起往生咒。
苏棠星看看，把他请来，指着几人说：“大师，往者已矣，先看看眼前活着的人呢？还请大师为他们讲讲佛法，开蒙去昧，免造口业。”
有人小声：“她就是不祥之人……”
奉心佛子跟了过来，闻言就道：“施主此言差矣。”
当真盘腿坐在对面，慢条斯理讲起佛法。
讲得人头脑发晕，那些人也不乐意听，看奉心好脾气，就抬起了屁股。
奉心还未动作，身后，苏棠星先看见了，捡起一旁的柴火，咔嚓一声，徒手捏断了小臂粗的木头。
看着木刺凸出的横截面，那人讪笑着，屁股又缓缓落了回去。
奉心佛子诧异回头。
苏棠星把柴火丢了，拍拍手上的灰：“您继续。”
他露出欣赏笑容微微颔首。
苏棠星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眼界局限犹如坐井观天，有些时候，不能只怪百姓无知。
锅里还有粥，苏棠星过去盛了递给幽驹一碗。
她这几日赶路跟着吃的是辟谷丹，看着就很不习惯。虽是半妖体质强悍，但连续跋涉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也难免疲惫。
她们去棚子的另一头，幽驹摇头低声：“留给他们吧。”
“带了足够的米，不差这一碗。”
幽驹一屁股坐下来，捧着碗慢慢喝，小声说：“我以为大家都不讨厌我的。他们中有人还曾经给过我吃的呢。”
苏棠星嗯了一声，给自己的小狗喂水。
它乖乖过来啪嗒啪嗒地喝水，舌头湿润润的。
苏棠星动作飞快捏了一下。
幽驹看过来，“仙居弟子都有自己的灵兽，我也可以有吗？”
半妖能召唤灵兽吗？
苏棠星不知道，但她猜，既然观澜元君收了她做徒弟，那应该就是能的。
“我想有一个自己的灵兽，不讨厌我，能和我作伴的。”
幽驹说：“后巷里有一只野猫，我把自己的吃的省下来喂给它，它还陪我抓鱼，我们一起抓上来好大一条鱼！就是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她用圆钝但厚实的指甲在地上用力划，划出了个轮廓。
苏棠星看一眼。
确实很大。
这都得成精了吧？
*
下雨了。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转瞬就变了脸。
持续高温的莲心城外刮起狂风，起初只是颗颗雨滴，在一声闷雷之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众人欢呼雀跃，锅里的米粥见了底。
这一场大雨不能挽救田里死去的秧苗，但好在擅长种植的弟子们还带了甘薯种子过来。这植物非常耐旱，在这里也能生长。
越靠近城池遇见的人越多，而莲心城内却如死城一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仙居弟子还在城门外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挖井。
这样日后若再出现类似情况，也不至于半滴水都没有。
确认地下有水，弟子们开始动工。拥有土系灵根的弟子分开土壤，一路往下。
百姓围过来看仙人手段，天空划过流光。
奉心抬头看过一眼，苏棠星听他说：“流仙宗弟子。”
她也仰头，见流光去而复返，似乎是注意到了这里聚拢的人群。
高高在上远远看来，那几人和苏棠星对上视线。
看得见的是流仙宗的一身标志鹄白，倨傲神态扑面而来。
“月影镜……鹤云楼！为首那个是流仙宗的鹤云楼。”
百姓瞥见那抹颜色，立马止住了笑语，要拜不拜地犹豫抱团聚在一块。
苏棠星偏头问出声的弟子：“流仙宗那位惊世天才？”
弟子：“对。十三拜入宗门后三年筑基，又百年金丹，如今已经是金丹中期。是这一辈的天才之一。”
鹤云楼的月影镜澄澈如江中满月，是件能引出幻境、颠倒人心的超天阶法器，流仙宗倾尽全力为他打造而成，足尖轻踏点出水波涟漪，恍若仙人临空涉水而来。
视觉效果拉满。
他目光略过，短暂在奉心的脑袋停留片刻，驭使法器靠近，身后跟着几个流仙宗弟子，眸中睥睨，见人还站着，就竖起眉头呵斥道：“见了我等为何不拜！”
百姓面面相觑，稀稀拉拉跪在地上，口呼仙人。
为首的鹤云楼看也不看，只道：
“奉心佛子，怎么不在无尽法寺，反而来了我流仙宗地界？这几位是？”
他一一看过，身后有人提醒：“这位有些眼熟，似是闲见仙居弟子。”
鹤云楼挑眉，“哦？”目光落在修为最高的弟子身上，“可惜，仙门弟子众多，我向来记不清那些乌泱泱的人脸。不如这位道友自报家门？以免弄错了人，伤了两家和气。”
第38章 莲心城（3）
弟子答：“路过而已。”
奉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
鹤云楼看他片刻，“佛子未免管得太多了。”
奉心表情平静，不知从哪抽出根禅杖：“贫僧云游四海，唯愿以德服人。”
鹤云楼不语，默然片刻抬手打出一道灵光，刺破阴云。
天际透开一道明晃晃的强光，恰恰好打在众人身上，阴云雨水被热气蒸腾成带着潮气的火炉，最后一滴雨水蒸发后，那人也踏着空中飞月离开。
“多管闲事。”
独留下一句不屑嗤笑。
见了流仙宗远去身影，如临大敌的幽驹疑惑不解：“怎么就这么走了？”
奉心敛眸收起禅杖，聚拢天上阴云后，又走到一边帮忙挖井。
弟子瞥他一眼，压低声音悄悄说：“奉心佛子，是武僧。”
“鹤云楼是天才不假，但奉心佛子如今实力与他相当。何况佛子几世转修，虽然目前听说还未全部恢复记忆，但那也不是他惹得起的。”
二人再看去。
佛子挽了袖子，露出一截粗壮小臂。
肌肉虬结，一看便知武德充沛。
幽驹：“呃。”
苏棠星明白之前的欣赏从何而来了。
她也撸起袖子，屈了屈自己的肱二头肌。
幽驹睁大眼睛，伸来一根手指小心碰碰，眼中羡慕。
苏棠星放下袖子，“今日还没有修炼，我去练剑。”
挖了几个深井，奉心佛子瞧见这边她在转刀、挥剑、甩鞭、抡锤，静看了一会儿，问：“天贶没教你棍法？”
见她摇头，又问：“我习得一些棍法，能强身健体，你可愿意学？”
苏棠星：“我学了，算背叛师门吗？”
奉心笑着摇头，“不算。”
“那我给我师父发个消息。”
苏棠星说着就拿出通珏，问能不能和奉心佛子学习棍法。
那边很快回复。
狐狸师父：可。
不是不愿意教徒弟，实在是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