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梦里都盼着一场大雨来浇灭那场烈火。
身上一阵阵隐痛传来,她难受地闭了闭眼,试图挪动身子,却蓦地发现左腿沉重得无法动弹。
她无意识地扯了下被子,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在床尾的人。
一位衣着整洁、手脚麻利的阿姨连忙起身,一边利落地按了呼叫铃,一边温声叮嘱:“别乱动啊,姑娘,你左腿打了石膏呢。”
想起来了,她从四楼爬下来的半道上接了个婴儿,随后重重摔在平台上直接骨折了,后来还是同样灰头土脸的队长下来扛着她出的火海。
“阿姨,”夏听婵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同事们呢?”
“他们都安排在别的病房休息,你别担心,先别说话。”阿姨细心地将病床摇起,喂她喝了点水。
夏听婵缓缓环视四周,这间病房宽敞明亮,设施一应俱全,俨然是高级VIP单人套间的配置。
不像是对外开放的。
组里发财了?
还是李浩成落马了,那些赃款拨下来给他们改善医疗条件了?
她下意识想找手机,阿姨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还贴心地拔掉了充电头。
屏幕亮起,消息蜂拥而至。沙桐已被控制,大火烧了一个小时才被扑灭,但保险柜里的重要物品似乎完好无损。
她想起自己的记录仪摔在了现场,当时无暇顾及,反正设置了自动云端备份。
但现在网上一搜,自己的录像已经传疯了,网友和媒体们情绪激昂,看架势,应该是她摔的那下看起来太痛了,然后十几秒内没爬起来又仿佛没了半条命快寄了,所以才群情激愤。
夏听婵锁屏又按亮,屏幕在黑与亮之间交替,间歇性地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门被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一行医生鱼贯而入,迅速而有序地为她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起初她还有些紧张,但一圈检查下来,听医生温和地汇报结果,发现除了左腿骨折、肺部有些吸入性损伤,头晕昏迷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外加一些轻度烧伤之外……也没多大事。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院了?”夏听婵像只打不死的小强,顶着沙哑如唐老鸭的嗓音,一脸认真地问道。
为首的申医生和蔼地笑了笑:“请相信昭泰。等到您可以出院的时候,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给出建议。”
夏听婵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点了点头。
她摸出手机,在单位小群里确认了一圈,得知大家都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这才真正安下心来。
听说起初是就近送到了分院,后来才统一转来了医疗水平更高的昭泰中心医院,队长需要做部分植皮手术,安排在这里的确更合理。
她依旧有些头晕。医生解释说,她的血红蛋白水平还未恢复到正常值,可能会出现恶心或意识模糊的情况。
“多休息。”申医生温和地叮嘱。
夏听婵乖乖点头。她刚刚给原队长峻植发去了没来得及整理的原视频和录音录屏,对方立刻凶巴巴地回了一句:
“夏听婵,你现在是强制休假期间,不准管任何公务!”
于是她一边紧张一边手下动作更快,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地把所有资料一箩筐全发了出去,刷完屏之后,才心满意足、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
工作交接完了,嘿。
她闭上眼,可头像是被几十根绷紧的弦来回拉扯,想睡觉但又睡不好,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浮沉,整个人非常疲惫。
能完全清醒的时间时间寥寥无几,也可能是因为经手李浩成一案以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一旦倒下,便睡得昏天黑地。
夏听婵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厚重的窗帘严密拉拢,不透一丝光亮。
房间里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轻轻动了动胳膊,这才察觉似乎有人正安静地伏在她腿边的床沿休息。
是护工阿姨吗?
她短暂地思考了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个阿姨看起来就很负责,但会客室里明明有可展开的沙发床,明天一定要告诉她,请她去那里舒舒服服地睡个整觉。
夏听婵左腿无法移动,只想稍稍让出些空间,便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右腿。
然而只是这细微的动作,压紧的被子便随之松动。
黑暗中,伏在床边的人似乎抬起了头,手臂缓缓支起,唯独掌心仍下意识地按着被角,仿佛守护着不容有失的珍宝。
好浅的睡眠。
“阿姨……”夏听婵刚一开口,喉咙便火烧般疼痛难忍,医生说她吸入过多烟雾灼伤了的呼吸道。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可对方却没有如预想中立刻上前,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冷冷地看着她。
“你去睡吧……”夏听婵努力挤出气声,几乎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没有回应。但几秒后,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无声地递到她唇边。
她偏过头,顺从地啜饮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后半夜,但依旧随时有水温适宜的温水放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阿姨一直顾着她呢。
这位阿姨实在贴心。她记得自己嘴唇早已干裂起皮,白天时难受异常,可刚才醒来时唇上却是湿润的,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薄荷清香,一定是有人一直细致地用沾湿的棉签为她反复擦拭。
喝够了水,夏听婵伸出手,想轻轻推推对方,示意她快去休息。
可她的手才刚从被中伸出,面前的水杯便迅速而毫不留情地移开了,动作快得让她措手不及,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触及。
夏听婵只得又把手缩回去,继续酝酿睡意。
可站在床边的人影并未立刻离去。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要在黑暗中将她每一寸轮廓都剜下来刻入心底。
这凝视持续了很久,久到夏听婵几乎要重新睁开眼时,那人才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会客室的门轻声打开又合上,细微的响动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太默契了,阿姨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去休息了吧。
夏听婵重新合上眼,任由自己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的余温仍停留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笼罩着她。
第49章 番外一(4双视角)……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
对陆痕钦来说, 这是此生最长、最煎熬的十二个小时。
机舱外是冰冷的云层和黑暗,机舱内是他一片死寂的内心和无法着陆的恐慌。
电话是在国外清晨时接到的,昭泰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语气急促, 背景音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推车滚轮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穿他的耳膜:
“火场……七人重伤转院……一氧化碳中毒,多器官损伤, 昏迷……”
“昏迷”二字尚未落地,电话那端骤然传来仪器尖锐的警报声, 像一道催命符。
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陆痕钦没有一秒迟疑, 私人飞机立刻申请航线,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国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失魂落魄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匆匆赶了回去。
飞行途中,一段模糊的现场视频传到了他手机上。
画面晃动, 浓烟弥漫,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混乱中摔倒, 足足十二秒, 她没有站起来。
紧接着,一块裹挟着烈焰的板材轰然砸落, 镜头剧烈翻滚, 彻底失去了夏听婵的踪迹。
陆痕钦的头胀痛欲裂,咽喉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呼吸困难。他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帧一帧地定格、放大,试图从那绝望的十二秒里榨取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板材砸到她了吗?
她的腿……是不是受伤了?
那么大的火,她一个人怎么逃出去?
陆痕钦紧攥着手机, 指节泛白,他想要获取最新消息,却又害怕听到任何更新。
十二个小时他都没有松懈过一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永远凝固在那焦虑到窒息的一秒。
飞机终于落地,手机信号刚一恢复,无数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便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几乎要炸开屏幕。
前来接应的车辆早已等候在停机坪,一路风驰电掣,陆痕钦只从纷乱的信息中捕捉到最刺眼的信息:
【手术中。】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不能出事,她不能……死。
“死”这个字眼刚从脑海深处浮现,便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他开始不间断地拨打电话,调动着一切能调动的资源汇聚到昭泰。
到医院,车还没停稳,陆痕钦就匆匆下了车,几乎是撞开消防通道的门就近冲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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