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死后的第三年_璧辉【完结+番外】(84)

  行人纷纷侧目避让,陆痕钦无暇他顾,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身上还是件匆匆套上的衬衫,最下的两颗扣子都扣错了。

  他一路疾奔,直到那扇亮着刺眼红灯的手术室大门闯入视线,红灯映照在门上,好像刺眼的隔绝人生死的血。

  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胸腔窒闷得泛起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僵立在门外,很长一段时间里,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名护士走了出来。

  陆痕钦像是被惊醒,下意识动了下,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询问的眼神死死盯着护士。

  护士被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震住了,旋即了然,语气不由自主放得轻缓:“陆总?您别急……夏小姐已经脱离危险,转到单人病房了,情况稳定下来了。”

  “稳定下来了……”

  “没事了……”

  没事。

  这几个字瞬间抽空了他强行支撑了一路的,几乎要崩断的精神弦。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潮以摧枯拉朽之势扑面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他勉强问:“病房号。”

  护士答了。

  “知道了,谢谢。”陆痕钦转身就走,背对着护士时,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一只手短暂地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发白。另一只手则用力捂了下自己的脸,试图掩盖那瞬间失控的表情。

  有温热的湿意灼烫着他的掌心,他根本不知道。

  也许只有那么一两秒,但那短暂的瞬间里,他觉得他好像不恨她了,但旋即他又想着,是不是铺天盖地的害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迷惑了他的神智。

  但很快,几乎是下一秒,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

  夏听婵被妥善安置在单人病房里。

  陆痕钦轻轻推开门。

  夏听婵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呼吸微弱而均匀,手臂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陆痕钦停在门口,没有再靠近。他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异国的寒气和十几个小时的惊惧,仿佛与这个安静温暖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目光汹涌地凝视着她。从她微蹙的眉尖,到紧闭的双眼,再到没有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床边的监护仪稳定地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发出规律的低鸣,一遍遍确认着她的生命体征。

  可这一切似乎都无法驱散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像是被某种残余的噩梦魇住,他还是上前了,将微微颤抖的指尖抚上她的脖子。

  鲜活的脉搏,真实且温热的生命力。

  陆痕钦猛地剧烈地喘了口气,像是终于从深水中挣扎而出,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脸上冰凉的湿意不受控制地落下,砸在她温热的颈窝。

  他闭了闭眼,一手撑在床沿,脊梁难以承受般弯折下来,将额头抵靠在她手臂旁,良久都缓不过来。

  鬼使神差地,他想再碰一碰她,不是隔着山海的那些没有温度的录像,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查看到的公开的照片,也不是那些他塞在地下室不愿重见天日的回忆,而是真正的……

  他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

  “爸,我已经到了,就在医院了……”钟奕焦灼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推开病房门,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病床上那道安静脆弱的身影。

  他立刻掐断电话,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而他身后,那扇并未完全掩上的洗手间门,像一道无声的裂隙,泾渭分明地分割开内里的阴影与病房的光亮。

  陆痕钦就隐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盥洗台,侧着脸,透过那道缝隙,缄默无声地看着门外那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钟奕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抚上夏听婵的脸颊,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陆痕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脸上的血色和最后一丝波动的情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漠然,到最后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钟奕触碰夏听婵脸颊的那只手。

  三四分钟过去了,那只手似乎还没有移开的打算。

  陆痕钦下颌线绷紧,冷着脸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不过五分钟。病房门被再次敲响,一位护士长带着两名护士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态度专业而不失强硬。

  “抱歉,钟先生,”护士长声音清晰,“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为避免无关人士频繁打扰,我们现在需要为夏小姐更换到独立的顶层高级病房进行后续观察和治疗。”

  钟奕蹙眉,虽觉突然,但考虑到夏听婵的特殊情况和可能引发的关注,觉得这安排确有道理。

  他下意识点头:“好,我这就去办理手续……”

  “不必了,”护士长语气平静地打断他,“夏小姐在本院的专属病房一直为她预留着的,所有费用也已结清。只需要麻烦您——您是夏小姐的兄长对吗?随我们去登记一下家属信息即可。”

  钟奕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夏听婵,终究还是压下疑虑,点了点头:“我是,麻烦带路。”

  陆痕钦上了楼。新换的顶层病房更为私密安静,他亲自挑选的护工经验老道。他给出了远超市场的高额报酬,并且每晚零点到清晨五点,不需要她守夜。

  面对如此优渥的条件,护工阿姨喜出望外,连连保证会尽心尽力。

  陆痕钦在零点准时站在夏听婵病床旁时,心绪已然平静。

  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深夜的病房万籁俱寂,而夏听婵的呼吸声过于清浅,微弱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掩盖。

  他很多时候会没来由地心悸几下,冰冷的数字和曲线无法带来丝毫慰藉,他偏执地需要最原始的确认。

  陆痕钦压低上半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他屏住呼吸,静静地以这么逾越的距离捕捉她的存在。

  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星星点点洒落在他唇上、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他连眼睛都长时间一眨不眨,就这么固执地、近乎偏执地与她共享着咫尺之间稀薄的空气,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掠夺与占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碘伏气味,不靠得这么近的话,没办法捕捉到她的气息。

  他的鼻尖极其轻微地蹭过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沉沉下移,最终定格在她干燥起皮的唇瓣上。

  她看起来好渴,从大火里逃生出来,嘴唇上都起了皮,透着可怜兮兮的惨。

  他盯着她的时间太久了,视线缓慢且不知厌倦地萦绕在她的唇上,不知道看了多久才拧开脸,轻微闭了闭眼,像是在缓和难言的眩晕。

  静止许久,他直起身,床头有他带来的一些东西,小水壶里是用薄荷叶煮过的凉白开。

  他倒了一小杯,取了根棉签蘸水后细致地涂过她的嘴唇。

  不治本,只是能让人舒服一些。

  陆痕钦就这么反复擦拭点按,将她的嘴唇彻底润泽,多余的薄荷水顺着她唇角滑落,他立刻用指腹轻轻拭去。

  那一点微凉的水渍在他指尖很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清凉和她唇瓣柔软的触感。他却依然盯着她的唇,指腹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手指上还残余潮湿的水意。

  润唇用不了多少水,杯中还剩大半。

  陆痕钦目光低垂,落在杯沿,随即平静地仰头,将杯中残留的,带着薄荷清甜的,或许还有一丝她气息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空杯捏扁,顺着垃圾桶内壁无声地滑落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拿出手机,对着她的睡颜,拍了一张极近的照片。

  镜头下的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又清减了几分。以前浏览金融犯罪调查组那些官方通告和新闻稿时,就隐约觉得她疲于奔命,如今更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明明甩了他之后,看到她似乎并未春风得意,他理应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冷嘲热讽甚至拍手称快才对。

  可心口那片沉甸甸的空洞和滞闷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随着每一次凝视,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加沉重而酸涩。

  接下来几天,陆痕钦每天都准时来,到点走。

  夏听婵今天的手因为连日输液有些肿了,他其实是想弄痛她的,但她睡得好乖,他也不知不觉就这么轻轻抚弄她的手背,试图让她的手不要那么冰。

  周二,她醒来了,好在这些天他一直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哑着嗓子喊“阿姨”,声音像只被尘土呛到的土拨鼠,微弱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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