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理她。土拨鼠对谁都温声细语，唯独对他横眉冷对。
可她很快咳嗽起来，床都在微微震动。
医生说她呼吸道灼伤，会很痛。
陆痕钦在床头一直备着一壶薄荷水和另一壶滚烫的开水，随时要喝水都可以兑成温度适宜的温水。
他插了吸管给她，她稍微抬起点脖子，喝了大半杯。
喝完水，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第一件事就是抬手轻轻推他，示意他离开。
他猛地撤回手。
又不是想碰他。
况且他也不想。
失声了都还惦记着别人去沙发睡觉。
陆痕钦转身就走，一把拉开会客室的门，弄出不小的声响。但他的脚步却滞留在门口，只是虚掩着将门关上，并未真正离开。
门内的动静果然让她安心了。他听见被褥轻轻翻动的声音，随后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像是又睡着了。
他这才转过脸，无声无息地看向她的方向。
周五，他注意到她散在枕上的发尾被火燎得焦黄卷曲。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动作极轻地，替她把那些受损的发丝一点点剪掉。
剪下的头发长短不一，他拢在手心，看了片刻，最后用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包好，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口袋。
过程中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含糊地喊痛。
撒谎。
镇痛泵明明一直在工作。
但他还是停顿下来，等她再次陷入沉睡后，默不作声地将镇痛泵的流速稍稍调高了一档。
第50章 番外一（5）
夏听婵睁开眼时, 视线先落在护工布满细纹却依旧精神的脸上。
对方守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掖着被角。
昨晚照顾了她一夜，阿姨现在还这么精神。
“您去歇会儿吧, ”夏听婵的嗓子还是哑的，却比昨夜清亮些，只是刚说完, 喉咙里便涌上一阵痒意。
护工连忙摇头，眼尾漾开浅浅笑纹：“我不累的, 你别担心。”
“日夜交替的, 怎么会不累？”夏听婵说了两句又咳嗽起来。
“哎哟快别说话了, ”护工急忙递上温水，“喝点水润润喉。”
夏听婵含着吸管喝了半杯，动作忽然一顿。
这杯水……没有那股熟悉的薄荷清甜。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某些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上, 挥之不去。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了上来。
或许是高压氧治疗的缘故, 她总是昏昏沉沉, 睡得很长却易醒。半梦半醒间, 她隐约觉出有人在碰她，那人的指腹轻轻贴着她的侧颈, 一遍遍摩挲着脉搏, 动作带着点执拗的确认，像是要从那微弱的跳动里, 挥散某些强烈的不安和后怕。
她迷迷糊糊偏过头, 心里还混沌地想着这满床的仪器，真要出事早报警了。
可这一转头，她才意识到耳畔有很淡的呼吸，压抑的, 克制的，带着点烫人的温度，就贴在她耳边，仿佛那人正俯身靠近凝视着她，连彼此的气息都要缠在一起。
好近。
她又动了一下，鬓角有不属于她的水流下去，她恍惚了一瞬，莫名想起那些被烈火包围的噩梦里，伴随着仪器的冰冷指令，似乎也有滴滴答答的雨。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要醒来，手指立即移开，不再触碰。
然而就在她即将再次入睡时，她的手被轻轻握住。温热的指腹顺着输液的静脉缓缓抚摸，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
她两只手的血管都很细，不太好扎针，一般都要资深护士几针才能扎进去，输液输久了手背还会又冰又痛。
可那人的掌心温暖，手指在她手背上耐心地按摩，像是在哄着什么易碎的物件，把寒意一点点揉散，连带着输液管带来的刺痛，都淡了许多。
那触碰太温柔，裹着点清浅的气息漫过来，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认出那人的气息，却又立即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那天吵得那样凶，彼此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他那样骄傲、感情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但凡有点自尊，都绝不可能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护工收拾水杯的动静拉回她的神智，夏听婵无意识摸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半天，陆痕钦的微信早就沉到了列表最底端。
她拉黑他太久了，久到从未想过要将他放出来看一眼。
她一直觉得她是个会为自己的决定买单的人。
可偶尔想一下之前那六年，她还是会觉得很快乐，vx里的聊天记录已经全部删除了，但有一次她切换设备用很久不用的旧电脑登陆时，那些过往留痕过的记录全部展在眼前。
她那次只是想改一份报告，结果鼠标滚着滚着，将那些记录往回翻了翻。
越往上，是越甜的过去，甚至刚登陆时，两人的头像都还是情头。
只是最上方那行小字冰冷地提示着：“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她很轻微地，像是树枝被微风轻轻拂动得晃了一下般，想起了他。
她想起最后那段时间她见到他就想激烈地，通宵持续地跟他做*，想起那段时间她因焦虑而自己抠挖得怎么也好不了的指甲，像是暴饮暴食到最后，觉得已经如此了，也不差最后一块小蛋糕，不如就彻底满足自己的欲.望。
人要做对的事情，但偶尔也想做能让自己快乐的事。
她或许想过他，或许还喜欢他，或许为结局焦虑过，甚至动摇过，但她从未后悔自己的决定。
不可调和的立场注定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撕开旧伤，直到两个人都体无完肤。
不如就停在最痛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她觉得这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局。
时间总会抹平一切。
他说他是个死不罢休的性格，知道潇洒分开是最体面的行为，但真的到那个地步，不互相折磨到最后一丝可能性，不流尽最后一滴眼泪是不肯放手的。可她比他更决绝，更要体面，再多的喜欢，终究要给现实让路。
于公，她只是经手了一个陆文成，于私，她确实从这块垫脚石上也受益了，没有这桩完美答卷，她不会这么快在不到两年的时间连升三次，年纪最轻却是组里的副队，从他的角度而言，她确实初心不纯，无可抵赖。
她不后悔这个决定，他一定也恨她恨到刻骨铭心，不如就这么分开。
“小婵。”
沉稳的嗓音撞进病房时，夏听婵才惊觉自己竟对着手机黑屏发了许久的呆。抬眼望去，钟理群正推门进来，西装袖口挽着，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她。
“钟叔叔。”夏听婵哑着嗓子开口，刚要坐起身，就被对方抬手按住。
“躺着就好，”钟理群在床边的扶手椅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又落向床头的监护仪，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感觉怎么样？嗓子还疼得厉害吗？”
夏听婵轻轻摇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哑。”
“这里私密性好，你安心养着，没人会来打扰。”钟理群环视着宽敞的高级病房，目光转回来时，带着几分她读得懂的了然，“原本给你安排在楼下普通单人病房，后来……”
“这里费用不低。”夏听婵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点笃定，“是叔叔您安排的？”
钟理群笑了笑，没直接答，只道：“那天钟奕本来一收到消息就要赶过来，被我按住处理了点沙桐舆情，他最后赶来的时候是急坏了，一直守在你床边，可能有些吵闹。院方主动提出给你转到顶层套房，更清净，探视也需要预约。”
夏听婵面色平静地“哦”了一声。
“这样也好，”钟理群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李浩成失踪了，他几个心腹也还没落网。你们组里几个人都在现场视频里露了脸，最近要格外小心。”
夏听婵重重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钟理群又嘱咐了几句，临走时取出一个红包递给护工。
阿姨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已经收过好几次了，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哪有好几次……？”夏听婵愣了愣，话没说完，病房门又被推开。
钟奕走了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间的手表，眉眼间还带着点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仓促。
他自然地从父亲手里接过红包，塞到护工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阿姨日夜守着，这是该得的。”
他轻轻将话题带过，仿佛也解答了夏听婵的疑惑：“之前是我拜托阿姨多费心，今天这个是我父亲给您的，小婵是我们掌上明珠，您要是不收，反倒让我们心里不安。”
护工飞快地瞥了钟奕一眼，又悄悄看向夏听婵，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最终还是红着脸收下了，嘴里不住道谢。
夏听婵看着钟奕熟稔地替她调整输液速度，又顺手拿起桌上的温水试了试温度，心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是生了场病，放了个长假后太闲了，闲到想起已经互不相干的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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