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开始。
连续几夜,夏听婵都能感觉到那个守夜的人根本不曾合眼。无论她何时醒来,总有人静静伏在床边,温热掌心托着她输液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柔地抚摩,把那点因输液泛起的凉意和不适,揉得干干净净。
夜复一夜,从未间断。她有时甚至会恍惚自己是不是陷在一个循环的梦里,连那掌心的温度,都带着不真实的暖意。
她有一夜特意闭着眼多等了一会,但那人似乎对她了如指掌,不过两三分钟,抚摩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那道审视的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他好像知道她快醒了,甚至,知道她在装睡。
他的手很快抽离,向后靠进椅背,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
“嗯……”夏听婵梦呓般哼哼唧唧地喊痛。
磨了一会儿,那人根本不吃这一套,像是铁了心不接招,连衣角都没再碰她一下。
夏听婵装不了多久就放弃了,原本就困倦,哼唧了几声又昏昏欲睡。
她向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大半夜不睡觉琢磨这些陈年旧事,实在不符合她的性子。
可第二天醒来,夏听婵发现自己头发上被火燎焦的发尾全部被人修剪掉了。
这就有点恐怖了。
夏听婵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钟理群提过的李浩成余党,该不会是有人半夜来给她下马威?
她特意去了护士站调了顶层的访问记录。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名单上除了钟奕等人、几位轮班的医生护士,再没有其他人的名字,连护工阿姨的探视时间,都清清楚楚标在上面。
“夏小姐,该回病房了。”护士手里拿着术前同意书,“下午第二台手术,现在要给您做术前准备,量个体温血压。”
夏听婵把记录还给护士,敛了敛心神,轻轻点头。
她的左腿还固定着石膏托,之前因一氧化碳中毒伤了肺,必须等肺功能稳住才能麻醉。如今各项指标终于达标,骨科手术总算排上了日程。
手术很顺利,可麻药退去后,伤口的痛感翻涌上来,夏听婵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深夜都没怎么清醒,只隐约觉得,又有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无声地哄着她。
半梦半醒时,她努力睁开眼,又察觉到黑暗里有人靠在她床边,无声地静坐着。
那种被裹住的视线贴在皮肤上,身上的镇痛泵摇晃着起效,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衬得病房愈发沉寂,连那人的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姨……”夏听婵头重脚轻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喃喃唤人。
身边的人纹丝不动,像是睡熟了似的,根本不理她。
夏听婵从被子底下探出手,在空气里乱抓几下,小声说:“我想去洗手间。”
依旧没有回应。
她试着撑起身子,刚用了点力,椅子上的人突然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下一秒,床背被缓缓摇起,带着她一点点坐直。
夏听婵眯着眼往前望,厚重的窗帘把夜色挡得严丝合缝,房间里黑得像沉进了深潭,连那人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床边的栏杆“咔嗒”一声放下,她正要撑着床垫转身,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俯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打着石膏的腿,只稍一用力,就将她转了半圈,稳稳悬坐在床沿。
夏听婵双腿垂在床边,刚要伸脚找地面,腰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那人轻而易举地钳住她的腰把她腾空抱起,脚步轻快地跨了两步,便把她稳稳放进轮椅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她甚至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衣角。
她摸索着抓住轮椅扶手,身后的人像是闭着眼都能摸清病房的格局,推着轮椅在黑暗里穿行,连碰到家具的磕碰声都没有,径直停在洗手间门口。
他再次弯腰将她抱起,小心避开她的伤腿,将她轻轻放在马桶上。
她闻到了很淡的薄荷,像是每一个夜晚嘴唇上清凉润泽的水,像是绿豆粥里咕噜噜冒泡的两片清香叶,又像是第一次看他马术比赛时,他亲吻她,口腔里漫开的淡淡的薄荷糖味。
夏听婵静了静,忽然问:“是钟奕吗?”
话音落的瞬间,那人动作顿了一秒,方才还伸在她身侧供她扶着的胳膊,突然冷漠决绝地抽了回去,力道冷得像断了线。
紧接着,轮椅轮子在地上“哗啦啦”响,他将轮椅往外拖了拖,反手就带上了洗手间的门。
“砰——”
关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夏听婵摸了下被他抓过的侧腰,转头望向紧闭的门板。
不会吧……
上完洗手间,夏听婵单腿撑着地面,往盥洗台蹦了两步,动静不算小,石膏板在地上轻轻磕出声响。
刚拧开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落下时,身后的门忽然“咔嗒”一声,又开了。
漆黑的洗手间里,水声成了唯一的动静。她能觉出那人就站在身后,离得不远不近,像守护学步孩童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愿伸手搀扶,又在她踉跄时随时准备上前。
夏听婵抬眼望向镜子,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就是知道有一道透过镜面凝视她的目光,浓稠得化不开,像夜色中最深的雾。
她洗完手,垂着湿漉漉的手转过身,又轻轻唤了声:“钟奕。”
身后依旧沉默,连呼吸声都淡了。可那道视线却更沉了,像沼泽里翻涌的暗流,裹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拢进去。
“是你吧?”夏听婵放软了语气,指尖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我俩没必要这样。你以后别再来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要是被钟叔叔知道……”
话没说完,空气中突然响起“唰唰”两声抽纸的响动,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下一秒,一只手攥过她的手腕,粗糙的纸巾在她手指上用力擦着,力道又重又凶,磨得她皮肤发热。
“嘶——你轻点!”夏听婵倒吸口凉气,挣了挣手腕,“针口在这儿呢,碰到会疼!”
纸巾的动作猛地顿住。那人沉默了两秒,轻轻托了下她的手背,避开扎针的地方,而后换了张新纸巾,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按压掉她手背上的水珠,指腹偶尔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克制的温柔。
夏听婵的心神晃了晃,但她……
“哥哥,”她的嗓子还没恢复,用气声叫哥哥时莫名有一种亲昵感,“这几晚都是你在陪我吗?”
“噗”的一声。
一声闷响砸进垃圾桶。
她才反应过来,那人面无表情地将擦过手的纸巾狠狠扔了进去,动作里藏着没压住的怒气,连带着空气里的薄荷气息,都冷了几分。
夏听婵装作不知道,轻声嘟囔了句:“我腿有点麻了……”
而后自顾自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跳了一步。
然而行动终究不便,才挪动了两步,她忽然“诶——”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像是失去平衡般向前倾倒。
那人反应极快,温热的手掌立即攥住她的胳膊,顺势向前一步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夏听婵刚才还喊痛的那只手精准地一压一勾,卡住他的脖子后,像头小兽一样脑袋爆冲,一头狠狠撞向他下巴。
她听到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一声闷哼,很轻微,可足够了。
她没松手,指尖死死扣着他的脖颈,清晰触到皮下颈动脉急促的跳动,像擂鼓般震着她的指尖。
他也没有推开她。
她的手臂压在他肩膀上,真实的触感和熟悉的骨骼轮廓,以及两人之间那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身高差,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同一个名字。
即便早有预感,确认的刹那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整个人怔在原地。
原来哪怕过了快两年,即便蒙住了眼睛,即便听不到只字片语的声线,甚至不用触摸脸庞辨认轮廓,她只是勾了下他的脖子,简简单单一个拥抱的姿势,她就能准确地认出他来。
夏听婵只是刹那的恍惚,他便立刻察觉了,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
他意识到她知道了。
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僵持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夏听婵觉得她的脑子也似乎被打了石膏,一时间居然反应不过来。
她要说什么呢?如果要吵架的话很简单吧,他每晚都陪在她床边,简直是最好的利器,要刺痛一个人的心太容易了,她只要嘲讽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就能堵死所有温和的开场白,陆痕钦怎么总是在感情里又笨又蠢。
她张了张口,第一个音节发出来前,洗手间里“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
陆痕钦缓缓收回手臂,侧过脸来看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阴影,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映着她怔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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