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婵定定地看着他。
好奇怪,那些隔着屏幕能脱口而出的伤人字句,那些情绪激烈时互相刺伤的尖锐话语,以及她在没看到他之前自己心里开导的那些大道理,在看到他的脸的这一刻,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清减了许多,皮肤带着病态的冷白,以前那双眼尾上扬恣意的眼睛沉静了许多,薄薄的眼皮压下来,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慑人的距离感。
夏听婵甚至觉得他过得并不好,他眼下淡青的倦痕,眸中细密的红血丝,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看得清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疲倦。
她曾经很果断地推开过他一次,为了断得干净,为了避免后来的纠缠与两败俱伤,她踩着他的自尊,说着最诛心的话,把两人六年的情分,连同自己的退路,一起堵死在了那场争吵里。
隔着几乎家破人亡的仇恨,她以为上一次就是两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再见面,他也应该带着枪,把上一次没来得及扣下的板机瞄准她才对。
怎么会是静默无言的病床边的守候呢。
可陆痕钦的手仍稳稳扶在她腰际,沉默地凝视着她,不见半分戾气。
【夏听婵,我们先死再谈分手。】
这句话蓦地浮上心头,夏听婵第二次张了张嘴,可以前能说出口的,践踏真心的话还是没能再说出第二次。
她松开环在他颈后的手,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陆痕钦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下,他的瞳仁漆黑,可眼尾却骤然烧起一片红,凌厉非常地将目光剜在她身上,仿佛她松手的动作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背叛。
夏听婵又退了半步,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扣在她腰际的手,温热的掌心透过单薄的病号服烙在肌肤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夏听婵移开视线,刻意避免了问他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这种收不住场的话题,只是单薄地说了句:
“是你啊,太久不见我没认出来,还以为是钟奕,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她明显觉出腰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陆痕钦的眼神骤然变冷,像寒潭里的冰,死死锁着她,仿佛“钟奕”两个字,是什么不能碰的刺。
夏听婵继续用疏离的语气道:“那你忙,我先去睡觉了,我头晕。”
“夏听婵,”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装什么,我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给你查房的吗?”
“也不是没可能,”夏听婵说,“这是你的医院,想完全避免碰到你的话,我需要转院——”
“你转到哪里去?”陆痕钦冷笑一声,像是被激怒了,他从她将手松开后就开始发疯,声音发紧,“国内90%的医院都是昭泰旗下的,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
“我没那个意思,”夏听婵语气平静,“昭泰很好,我就是再厌烦你,也没必要跟命过不去。”
“厌烦”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陆痕钦几乎要撑不住基本的体面,他的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让他表现得不那么在意她。
他就是犯贱。
就是犯贱才会因为一段监控录像就抛下一切千里迢迢赶回来,犯贱才会在时隔这么久后还因为她的一句话情绪失控,犯贱才会在每个深夜偷偷守在她床边,把未尽的心事都藏进黑暗里,假装只要不被看见,就能自欺欺人。
他以为这些天每晚长久的凝视和触碰都能让他而脱敏戒断,他以为只要悄悄留下更多的照片他就能望梅止渴,可灯亮后,他只是对上了她的目光,他便再一次溃不成军。
他多可笑啊。
两年过去,他依然毫无长进,所有他改变不了的,也不想改变的,都变成他的报应。
夏听婵,你真是我的报应。
夏听婵却没有像上一次大吵一样继续往伤口上撒盐,她一根根掰开他箍住她腰侧的手指,脱身出来后扶着墙单腿出了洗手间,稳稳地坐在轮椅上自力更生。
才往前滑了半米,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轮椅死死地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夏听婵“噌”地扭过头,看见陆痕钦单手扣住椅背,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他本来就高,她坐在椅子上后他更是需要躬身低头看她,像是雨林里的树,影子像是被藤蔓布满的树干,遮天蔽日地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有对峙的戾气,没有嘶吼的冲动,连方才眼底那点隐约的湿意都被压了回去,微微上扬的眼尾绷得像把薄刃。
两年分别的光阴,到底教会了他忍耐。
可能从他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因为她可能的死亡而赶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命了。
可夏听婵却瞬间因为他此刻压迫感十足的对视而警惕:“你干什么,陆痕钦你想吵架吗?——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用臂弯从身后稳稳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她腾空抱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托着她打石膏的左腿,脚步又快又稳,几步就把她送回病床边。
“不是腿麻?”
放下她的时候不算温柔,夏听婵两条腿倒是悬空挂在床边没事,可半个屁股坐在沿上,有点硌。
故意的吧,她愤而瞪向他。
陆痕钦直起身,嗤笑:“谁要跟你吵架,嗓子跟被熏烂了似的嘎嘎叫。”
“你滚蛋!”
他再次托住她腿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将她转了半圈后支点就滑到腿根,他将她往床中心送了送后,干脆俯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狠狠按回床褥里。
原来是要打架啊!
夏听婵刚要挣扎,他已直起身,手臂一扬,被子像被风吹起的白帆,缓缓落下,严严实实地将她裹住。
“走了,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而已,”他转过脸,径直往门外走,“没死啊。”
房间的灯光倏然熄灭,黑暗重新降临。房门打开又合上,仿佛有人离去。
一片漆黑中,夏听婵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装的也太烂了,以为坐在床尾她就发现不了他了吗?!
第51章 番外一(6)
阒寂无声的夜晚, 夏听婵睡在床上,而床尾有她的旧情人。
她努力忽视那股幽沉的视线,闭着眼酝酿睡意。
跟陆痕钦恋爱这么多年, 她已经充分了解他是个如何逆反妄为的人,撞了南墙也未必肯回头。
现在跟他吵让他出去完全是浪费口舌,他不喜欢跟人争执, 恼了要么用行动说话,要么干脆冷着一张脸, 少说多做, 懒得欠奉。
她都能想象到他现在的那副样子, 后背松松抵着椅背,长腿随意往前伸,鞋尖几乎要碰到床沿,任凭她如何赶人都装听不见。
他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按照以前, 她刚才那一口一个亲昵的钟奕和哥哥足够他发疯了。
他会留下来实在是让她惊讶。
夏听婵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也很难再把这几天里他一直无声无息陪在她床前这件事拿出来往深处想。
想多了, 总会觉得, 他是不是还停留在过去的时间里,刻舟求剑。
都说人生三大幻觉之一是祂喜欢我, 夏听婵生怕自己也跌进这个循环自欺的陷阱里。
倒不是怕受情伤, 是怀疑陆痕钦两年后依旧对她恨之入骨,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有用心地再回来, 然后趁着哪个晚上给她一梭子。
但之前这段时间,她每天昏昏沉沉,意识不清,他若真要做什么, 有的是机会。他为什么没动手?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着,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于是又翻了个身。
被褥窸窣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床尾蓦地传来低沉的嗓音:“睡不着?”
夏听婵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抿紧唇不答话。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陆痕钦走到床边,拿起阵痛泵仔细查看。
显示屏幽幽地亮着微光,确认连接无误且运行正常后,他熟练地调整了档位。
仪器软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松开手,指尖顺着轻轻晃动的软管探入被褥,准确无误地寻向她的手。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熟练,仿佛曾经重复过千百遍。
夏听婵将手往里缩了缩,指尖相触的温热转瞬即逝。
他整个人顿在那里,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昏暗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沉默,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手背有点肿。”
“陆痕钦,”夏听婵像是提醒般问道,“你是恨我的吧?”
压在被子下的手微微一动。十几秒的寂静后,他嗓音低哑:“我这辈子都恨你。”
“那就好,”她转过脑袋,“我怕你忘了。”
手腕忽然被握住。他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从被子里带出来,在床边坐下,用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放心……”他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如果真的能把你忘了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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