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痕钦头疼起来，也失了耐心，再要对号入座时打断了白昊英的话：“不重要的人就没必要急着想起来，之后自然会接触。”
“哦是吗？”白昊英手里还捏着个夏听婵的名字，本来是用来测试陆痕钦的记忆混乱程度的。
白昊英忽然找到了治他的办法，慢悠悠地说：“你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
陆痕钦顿了顿，眉峰微蹙，却几乎没有犹豫：“小婵？”
“我靠！你自己名字都记不全了，居然还能记得夏听婵？！”白昊英惊得差点跳起来，“天菩萨，你真是个极品！”
陆痕钦却没接话，眼神忽然飘远，声音轻得像落了层雾：“或许是上辈子的事。我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没了，我最后也……”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起，“我也跟着走了。”
白昊英：“……？”
“所以我才到了这，”陆痕钦垂着眼，语气竟带着几分笃定，“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记忆混乱的程度简直离谱，还附带臆想症。
白昊英无语片刻，只听床上这人又自言自语：“梦里好难受，像是溺水一样喘不过气……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他抬眼，语气里带着点刚醒时的混沌，却又透着股冷静：“既然都死过一次了，这辈子我总该长点记性，人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他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尤其难以想象自己会是个恋爱脑。
白昊英挑眉：“嗯，说得对。那你先看看你手机置顶是谁。”
陆痕钦顿了顿，划开屏幕。微信列表里的联系人清一色带着商务标签，备注冰冷又规整，唯有置顶那栏，没有冗长的头衔，只有两个字：“知了（爱心）”。
他点进去，ID是知了，自己却画蛇添足加了备注，末尾还缀着个甜蜜的爱心。
呵，多么幼稚又无聊的举动。
陆痕钦皱着眉翻阅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在其他对话框里惜字如金，唯独对这个“知了”，反而事无巨细、长篇大论，连“今天看见只流浪猫像你之前救过的那只”这种废话都有。
再往上滑，更早的记录里，赫然是一片鲜红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但即使被拉黑，他依旧不死不休般发了数不清的“恨”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鲜红的感叹号，像一根根烧不完的火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此刻记忆混乱的他，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这一切，只觉得完全是一副怨夫模样。
陆痕钦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指尖机械地滑动屏幕，可不知为何，心里竟蔓延开细密针扎般的隐痛。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化作实质的悲伤，无声地将他淹没。
他没看完就放下了手机，一抬眼，正对上白昊英满是揶揄的视线。
“咳。”陆痕钦定了定神，当着白昊英的面，利落地删掉备注后的爱心，取消置顶，做完这一切，才故作淡然地开口：“我做手术她都没来，看来感情本就一般，没必要强求。”
……
“总之，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白昊英咧嘴一笑，带着两分看好戏的恶劣。
这小子……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夏听婵点点头，直接推门而入。
病房内，陆痕钦正靠在床头查看邮件。他不喜欢旁人侵占私人空间，早已将护工暂时遣开。
房门没敲就被打开，他眼皮都未抬，连目光都吝于施舍，凝在屏幕上，只不紧不慢地伸手取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两口，这才淡声开口：“进门前敲门，是基本礼仪。”
夏听婵停在门口，惊喜道：“陆痕钦，你醒了。”
他这才悠悠转过脸，可在看到夏听婵的一瞬间，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骤然僵住。
水杯悬在半空，他的唇边还凝着半句未说完的话，所有声音却卡在喉间，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直直的，毫不避讳，却又因过于专注而显出一种失礼的茫然。
那双方才还半压着的眼眸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尾微微扬起。而她周身所有的声音、光线、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刻迅速褪色、虚化，沦为一片模糊的背景。
唯有她是清晰的。她的每一个细微举动都被他的视线无限放大、放慢。
她还穿着轻便的行动服，靴子上沾着些许泥土与碎叶，头发利落地梳成高马尾，唯有后颈处几缕细小的碎发像毛茸茸的蒲公英般散落，安静地贴着她纤细的脖颈。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陆痕钦嗅到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混着未散的青草气息。
她似乎刚从山林里出来，清亮的眼眸如同浸在山涧溪水里的一枚银币，闪烁着肃杀的金属冷光与雨后植物蓬勃的生机。而那枚硬币仿佛被他往空中一抛，随即“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落进他的掌心。
他的心都跟着失了一拍，某种酸胀又满足的幸福骤然充盈他的四肢百骸，被鼓胀的心脏挤压后冲上大脑，锁骨下方的伤口处又烫又麻，好像滚圆的枪击伤口是被这枚突如其来的硬币烙下的印记。
夏听婵一路走到床边。明明来之前就从白昊英那确认过他醒了，可亲眼见他安然无恙地坐在病床上，甚至还能露出这般镇定自若的神情处理公务，悬了一路的心还是彻底落了地，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你总算醒了……”夏听婵话没说完，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却在瞥见手背上的泥点时猛地顿住，飞快缩回了手。
可陆痕钦反应更快，在她后退的半寸之间就一把攥住了她的指尖。
指甲缝里的细小泥粒蹭到他干净的指腹，向来洁癖到龟毛的人，却像全然没察觉，只盯着她的手，声音都发紧：
“你怎么受伤了？”
夏听婵低头一看，指骨处磨破了皮，新结的血痂还泛着红，她满不在乎地“噢”了一声：“打架了。”
陆痕钦蹙起眉。他觉得自己很奇怪，看见她受伤，竟然比他自己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还要难受。
夏听婵带着点邀功的雀跃说：“给你报仇了哦。”
她的尾音拖长，带着点撒娇的自然欢脱。
陆痕钦的手轻轻一颤，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想抿一口杯里的水掩饰失态，发现手里的杯子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倾斜，温水险些洒出来。
“我先去洗个手。”夏听婵抽回手。
陆痕钦最终也没喝成那口水，他生硬地放下杯子，再抬头时，试图恢复先前从容的模样，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她的方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洗手间里水声哗啦，他静静坐在床上，原本显示着邮件的屏幕早已变黑，他也无心顾及，只是出神地坐着。
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了。他想起来了，这张脸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可隔着梦境看见她，与现实中真切触碰到她的杀伤力完全不同，刚才那一瞬，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痕钦飞快拿起手机，重新将那个对话框置顶，在备注后一连添加了三颗爱心，像流星拖着粉红色的小尾巴。
梦境的片段汹涌闪回，他的脑袋隐隐作痛，可回忆中她的笑容却鲜活明媚，飒爽又明亮，如限定夏日般灿烂夺目。
估计是当初追人家没追上，这才被拉黑了吧……可以理解，她这样的人，他栽了也很合理。
但现在不是取消拉黑了吗？陆痕钦心绪起伏间有些恋爱初期的忐忑，以及你来我往的紧张，这说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
她一看就很忙，连工作服都没换，手都来不及洗就赶来看他了，完全是百忙之中抽空而来。
这说明她还是很重视他的。
陆痕钦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过无数念头，在洗手间水声停歇的瞬间，下意识抬手抓了抓头发，又将松散的病服领口整了整。
夏听婵一边走出来一边翻看自己的手，被水冲洗后，那些破皮的伤口开始泛疼。她才看了两眼，床头的呼叫铃就被拉响了。
她一愣，看向陆痕钦，有点紧张地快步上前查看他：“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陆痕钦骤然见到面前放大的她，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低声说，“你手上是不是很痛，让医生来处理一下吧。”
护士急匆匆进来，以为是陆痕钦情况有变，结果一进门就被他催着去给夏听婵处理伤口。
夏听婵乖乖抬着两只手，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小声辩解：“其实真的没什么事……”
“不行，”陆痕钦语气骤然加重，“用碘伏消毒，再贴好创可贴。”
夏听婵只好被按着处理那几乎算不上伤口的伤口。陆痕钦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起身坐在床上，看上去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处理伤口期间，夏听婵的手机响了又响。她看了眼屏幕，又扭头望了望陆痕钦，最终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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