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以为我下了情蛊_缥白【完结】(104)

  “嗯。”最终,就只能垂下头,黑发柔顺地滑落。

  “青姑娘,说的很是。”

  少女点点头,十分满意。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老实待着,别又想着杂七杂八的。“

  *

  可是,教这天机谋主,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真个太也困难了。

  青归玉咬着牙,指尖内力流转,迅速封住他心脉周围几处大穴,试图将因她一掌而激起的逆行气血强行压下去。这人实在是个活的麻烦招子,连行气疗伤都比旁人凶险百倍。

  她半蹲下身,一手握着他的手,将黄帝绝针内力缓缓渡入,另一只手,则不得不绕到他身前,扶住他不住摇晃的肩头,免得他一头栽倒在地。

  这姿态,委实是太过亲密了。

  几乎是将他半揽在怀里。

  青归玉气得要死。

  金声公子倒像是想笑,像是要哭泣,又像是咳嗽,最后所有情绪都堵在喉间,只混杂作一声破碎的吐息,又呕出一小口血来。

  青归玉被这口血搞得没了法子,手上加了力道,将他从地上半提半拽地弄起来,按到一旁的床榻上。

  他顺从地倒在榻上,玄色的衣袍和长发散乱铺开,宛如血泊里铺开巨大墨色花朵。漂亮的脸上,方才留下的靡丽红晕尚未完全褪尽,与唇角的血迹一时共色。

  “别动。”她冷冷地道。

  他便真的不动了,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而散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水色愈发浓重。他偏过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里,像是羞于被她看见此刻的神情。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这副样子,简直反倒搞得她像是在欺男霸女一般。

  明明是自己被强占了便宜,到头来,还得操心这混账东西会不会当场死在自己面前。

  好在他应该晓得今日事情复杂,来的时候便事先嵌入了几枚蚀骨钉。

  因此上她不需渡血,但也废了不知多大的功夫,才使他体内乱窜的气血总算平复了些。

  “先睡。”她站起身,“先别死,明日再算账。”

  他没有应声,只是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

  青归玉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松手。”

  “不松。”声音闷闷地从衾里传来,“你一松手,我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了。”

  她怎么可能管他,反正他此时运不了功,抬起手便封了他肩膀下的穴道。

  那只手顺着冰冷的衣料垂落下去。

  青归玉推开门,将身后的青年和一室甜腥的暧昧,都关在门里。

  夜风清冷,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些。院子里那株不知名的花树,在月下落了一地碎琼般的花瓣。

  她走到廊边,正想寻个台阶坐下,吹吹冷风,目光却落在了门槛外的一处石板上。

  昔年领受师命去过南疆,还因为这个将那寒毒少年哄过好几天,在南疆的蛇虫鼠蚁上,费过大心思。

  此时此刻,石板缝隙边,像是聚着一小簇黑压压的蚂蚁。

  是了,就在门槛侧面,一小簇黑色的蚂蚁,正围着什么东西打

  转。

  寻常地面,有些虫蚁不足为奇。可这么晚了,干干净净的石板面,又是北地,这几只蚂蚁的情态,却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却又不敢靠近,只在边缘焦躁地爬动。

  她心里起了疑,走过去,蹲下身。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腥甜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她曾在南边闻到过的,名为“腐骨草”的剧毒。此毒香香甜甜,置于饮食中易被发现,因此,只是用来浸淬兵刃。

  她伸出竹笛,沾了一点石板上的湿痕,凑到鼻尖。

  是腐骨草,不会错。

  毒液还很新鲜,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青归玉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头顶的飞檐。

  那里空无一人。

  可飞檐的脊兽上,有一道极浅的、崭新的划痕。

  她明白了。

  方才她在屋里与沈镌声纠缠之际,在她推门而出之前,这飞檐之上,一直有人。

  一个顶尖的刺客,将淬了剧毒的兵刃藏在身侧,悄无声息地,等待着。

  等什么?

  等她离开。

  等屋子里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内耗与血战,心神最激荡、防备最松懈的天机谋主,独处的一刻。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吞云楼的潜入是第一层,而这无声的等待,是第二层。

  一策既动,便有三策相随。

  这是金声公子的风格。

  对方知晓了她会因吞云楼之事与沈镌声生出嫌隙,猜到了她会愤而离开。

  可若不是金声公子,将会是谁呢?

  ——恐怕是熟悉他的人,教过他的人。

  青归玉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看了看蚂蚁搬家。

  她心里的乱麻,那点儿被冒犯的恼怒,被强吻的委屈,在此刻,被一股更尖锐的寒意,齐齐斩断。

  好啊,好得很。

  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完,怎么能让别人抢了先?

  再说了,这人要是现在死了,渝州城怎么办?她师兄怎么办?她还没到手的暖玉针又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死了,她还得费神跟药王谷、跟天机阁、跟这满城的江湖人解释。

  苍天,那也太麻烦了。

  她转过身,重新推开了后面的门。

  屋内的沈镌声,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倚在榻上,垂着头,听见门响,他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瞬间被全然的惊恐与绝望所填满。

  他以为她真的走了,又不太信她将要回来。

  青归玉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在他身前俯下身子,伸出手。

  沈镌声身体紧绷,恐怕以为她又生了气,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只是将苍白美丽的脸朝向她,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姿态。

  可她的手,却没有落下。

  而是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将他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沈镌声僵住了。

  这躯体整个都是冰的,却又因为方才的情动与内伤,在微微地发着抖。

  她将他抱得很紧,紧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单薄衣料下,每一寸紧绷的肌理。

  于是将下颌抵在他冰凉的发间,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混着血腥气,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老天爷,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伺候这么个祖宗。

  救也得她救,治也得她治,打了得她哄,亲完了还得负责善后,如今连性命安危,都得她操心。

  在心里头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从头骂到脚,连他那几根不听话的金丝都没放过。

  恐怕他冻死了,还要自己费心埋。

  “我不走了。”

  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震。

  她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冷冷清清地,悄声说道。

  “你要是不想死。”

  “就不要动。”

  第90章  方才那汹涌而出的绝望与恐惧,都被她这突如其来、堪称粗暴的安抚给堵了回去。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是任由她抱着。过了许久,才像是终于收敛起了魂魄,缓慢地回抱住她。

  那动作,几乎像是战战兢兢的。

  冰凉的侧脸在她颈侧依赖地蹭了蹭,像一只寻到巢穴,便再也不肯挪窝的漂亮猫儿。

  猫什么猫,毒蛇。

  青归玉被他这一下回抱搞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条冰凉的毒蛇缠了上来,它小心翼翼地藏起了毒牙,还浑身发着抖。

  她抱着这个冻手山芋,心思电转。手指顺着他后背滑下。隔着那层玄色的丝袍,在他背心处,极其轻缓而清晰地,写下了几个字。

  ——檐。上。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怀中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到微小的战栗,再到此刻,大约是屏息的沉静。

  他明白了。

  青归玉心里骂了一声,他当然会明白。这世上,怕是就没有金声公子不明白的弯弯绕绕。

  “嗯,”沈镌声轻轻地在她耳边低语,睫毛刮擦了一下她的脸颊,“想杀我的人,是很多的。”

  “这个不一样,”青归玉声音压得极低,“是个高手。一个很了解你的人。”

  晓得她会因吞云楼之事而恼怒,晓得她会愤然离去,更晓得他沈镌声会在此时撤去随邕,松懈防备。

  “反正就是这样,”她摆摆手,不想再从这面继续想下去,“你的人呢?”

  “都在吞云楼。”沈镌声立刻答道,“这里,只有你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宛如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青归玉瞪着他。好啊,真是好一个“只有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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