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以为我下了情蛊_缥白【完结】(158)

  “疯?”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世间,谁又比谁清醒多少?”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纸灯笼,被他随手一捏,噗的一声轻响,

  灯火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身形一晃。

  并非石破天惊的暴起,而是如水滴汇入大海般,融入了转身退避的人潮之中。一错步,一转身,便已欺近了三丈之内。

  没有掌风,没有杀气,仿佛只是一个被人群推搡着,不小心撞过来的寻常老人。

  可陆归衍与沈镌声的脸色,却在同时剧变。

  “小师兄!”

  “父亲!”

  几乎是同时出手。

  无妄剑清光一闪,带起一片霜寒剑气,直刺灯笼。沈镌声将青归玉一推,数道金丝从腕间拂出,从后倒袭,兜向沈俨。

  周遭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片哗然,尖叫声四起,人群轰然向四周散开,瞬间乱作一团。

  “都退后!”青归玉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也顾不得许多,运起内力,对着混乱的人群厉声高喊,“快退后!”

  她扬手掷出几枚金针,打上画舫戏台上一面巨大的铜锣。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青归玉不敢多怠慢,随即运起轻功,一脚踢在旁边糖画火炉上。火炉翻倒,滚烫的炭火尽数泼洒向旁边的灯笼摊子。

  灯笼遇火即燃,霎时间,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走水啦!走水啦!”

  人群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骚动,此刻听见这句示警,又见场中三人已然动手,剑气纵横,掌风凛冽,哪里还敢停留。

  金针飒沓掷出,远处铜锣被她打得连连直响。

  当!当!当!

  “循声走!莫回头!”她使那沙哑的男声厉声高喊。

  四面人潮便少有望此而来的,只是朝着远离打斗的锣鼓处去。

  此刻,场中已然分明。

  霜天雪落,长星越空。

  陆归衍剑光空灵,沈镌声金丝流曳,二人一左一右,将沈俨死死地困在中央。

  可沈俨却仿佛陷入了疯魔,招式大开大合,全无守势,每一掌,每一指,都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只是疯狂。

  这老人武功本就深不可测,此刻更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搏杀,竟逼得两大高手联手,也只能勉力支撑。

  街市已成炼狱。

  桥上灯火倾颓,桥下人潮奔涌。

  无妄剑流风殒雪,剑气森寒。沈俨根本不闪不避,宁可以身受创,也要将掌力递出。不过数招,白衣之上,便又添了几处血痕,显然是被那霸道绝伦的掌力震伤了内腑。

  金丝刃数道霞光,灵动诡异,不与沈俨正面硬撼,时而缠向他手腕,时而封住他下盘,试图乘出一丝半点的空隙。

  可沈俨此刻乃决死之势,陆归衍寒功新修,近来苦战,毕竟有伤在身。沈镌声寒毒初解,连日劳累,亦是强弩之末。

  青归玉看得心急如焚。

  这般打下去,迟早要与这老疯子一齐活活耗死!

  自己又不能上前,曾灭数个武林门派的天机阁主,搏死之斗,何等功力?她挨着便死,擦着便伤。

  怎么办?

  强攻无用,智取……如何智取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目光忽然扫过自己踢翻的那个糖画摊。

  炭火仍在燃烧,将一锅未用完的糖稀熬得咕嘟作响,金黄色的糖浆在火光下翻滚,散发出甜腻的焦香。

  糖浆从锅沿溢出,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迅速凝固,又在高温下缓缓融化流淌,漂亮的龙凤麟鱼,尽皆化作一滩滩黏稠丑陋的糖水。

  融化……

  忽然忆起白帝别院那间密室里的景象。

  那具在融化的冰棺中,迅速腐烂的、沉睡了二十年的美丽容颜。

  就是这个!

  她再不迟疑,趁着二人合力将沈俨逼退半步的瞬间,身形一晃,如狸猫般贴地窜了过去。从一地狼藉中,抄起一支还未完全化掉的凤凰糖画,那凤凰的翅膀已经融化了半根,形态凄美诡异。

  “老前辈!”她高声喝道。

  随即手腕一翻,运起内力,将那半融的糖画,朝着沈俨那只挥出的手掌掷去。

  此举在高手搏杀中,简直如同儿戏。

  沈俨甚至不屑于闪避,只当是这丫头吓得失了神智,挥掌便要拍开。

  可那糖画入手,却并非暗器,只是一滩温热黏腻的液体,啪的一声,尽数沾上他的手背与袖口。

  熟悉的,融化、崩塌、无可挽回的触感,瞬间透过肌肤,直刺这老者的心神。

  他低头看去。

  灯火之下,一只正在融化的糖凤,正粘在他的手上。琥珀色的糖水,像极了冰棺融化后,浸润着尸水的颜色。

  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痴梦,都在那一日化为乌有。

  “——死丫头!”

  老者厉声怒喝,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周身掌力凝聚,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她一击毙命。

  这绝顶宗师毕生修为的一击,杀机之凛冽,绝世无双。

  内力沛然而至,奇经八脉好似被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听雨步轻功居然被压制的死死地,一丝也提不起来。

  可他这一转身,便将整个后心,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剑光与丝刃之中。

  追流离,迫明月,

  长铗动,晓星开。

  就在那枯瘦如柴、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手掌即将印上她天灵盖的瞬间——

  嗤。

  血肉被利刃洞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剑锋透体,金丝断脉。

  沈俨的身形,在离她仅有寸许的地方,猛地僵住。

  青归玉被这内力压制得跌坐在地下,只是努力昂起头,直视老者那足以令鬼神战栗的眼睛。

  身体不自禁地颤抖,她只得尽量稳定下自己变了音调的声音。

  “你守着她的尸骨二十年,将自己熬成这副模样,就算你真能让她活过来,又有什么用?”

  似这般像是冷静的说道,

  “她死时二十多岁,纵然活过来,也必不识得你。”

  “你现今,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了。”

  他守着一具不会变老的尸骨,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她立于雪山之巅的青年。

  她不会认得他,她永远都是那个二十多岁的明媚女郎,而他,却早已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孤魂。

  穷尽一生所追逐的,不过是永远无法重现的镜花水月。

  生死一线,

  悬隔两关。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俨忽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初时还带着不甘与疯狂,而后渐渐转为纯粹解脱般的悲凉,最终,笑声渐歇,融成一片死寂。

  老者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眼前所有的人,望向了渝州城那片璀璨的灯火,仿佛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风吹过,扬起他灰白的鬓发。

  良久,他只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青归玉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悲凉。举起手,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了。

  一个叱咤风云、搅动天下数十载的枭雄,就这么在满城喧嚣的灯火中,

  溘然长逝。

  青归玉愣愣地。

  就这么呆呆地看了这老者片时。

  有些发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脚都不太听使唤。

  这条命,仿佛是向老天借来的,此刻将力气连本带利地抽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后怕。她撑着地面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白雾,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人群的惊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从遥远的世外传来。

  只看得到沈俨那具依旧挺立的、孤魂般的尸身,和自他胸口透出沾着血的清亮剑锋。

  她赢了。

  没有抬头,也无需抬头。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混杂着方才搏杀后留下的血腥与烟火气,无声地将她笼罩。

  陆归衍还立在沈俨身后,按着剑,气息紊乱,显然也耗损巨大。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正要上前。

  可有人更快一些。

  沈镌声缓缓地,在她面前伏了下来。

  什么也没

  说,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继而伸出手,将她连人带一身的尘埃与血腥气,都圈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带着他常年修习寒功的体温,冰凉得像一块玉。可当那熟悉的冷冽香味将她包裹,当那件玄色的衣袍隔过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混乱,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断裂。

  她身子一顿,忽然难过,像是才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很害怕啊……”

  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混杂在泪水里,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