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以为我下了情蛊_缥白【完结】(34)

  他仍然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蒙蒙如雾,眼尾的朱砂针痕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妖冶,仿佛燃烧起来般,简直能灼得人心头颤动。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俊美,黑发如瀑,垂落在肩头,描上他的神色愈发隐没。

  “青姑娘此时在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用着力,手指微微散开了些,轻笑道,语声带着颤抖,

  “当年……要是没有救过我,那该多好。”

  这个人实在是过于聪明,深虑察微,洞悉人心到令人苦痛的地步。

  沈镌声未曾扣着她的另一只手,掩上口,咳嗽了起来。这半夜的运功,寒髓功隐隐有些将要反噬的预兆,那朱砂针痕转为愈发的鲜妍,直到他咳出些血迹。

  有那么几次呼吸里的时刻,含混在这血液之中,某种压抑的,潜藏的,足以自行翻滚的意绪,被他小心蓄意地披露了出来。

  因为他的病态,那是一些翻涌着旋

  入的,生命力以外的东西。

  他从指缝鲜血上抬起头,那一瞬间,仿佛昔日的那个少年,透过这么一副微渺的身躯,看向了她。

  然后他侧了侧头,黑发垂落,又是金声公子那样悬刀划骨般凌厉的神色。

  陆归衍抬起头,对着天边那弯悬月,“早晚要知道的。”

  他的声音清冷而温和,如同此处升月般透彻。神色中又有十分遗憾,恰似寒潭叶落,郁浪雪沉。他扫过一眼,手指微微收紧,好像想要拭上她的脸,随后又终于松开,不曾抬起手来。

  青归玉点点头,将手望脸上一抹,才发觉自己已经是泪水纵横。

  陆归衍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沉默。

  “小师兄,”她说话不由得打了个颤,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是近于呜咽,“我们走吧。”

  沈镌声的手指仍然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虽已松了几分,却依旧不容挣脱。指尖的温度冰凉,即是被寒毒侵蚀后的残存,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隐隐沁出些温度来。

  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中的些许光芒。

  月光透过发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使得他的神情愈发显得阴郁而复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你能解释么?”青归玉那两只眼睛明亮亮地看着他,嗓子里似乎还哽着什么东西,沙哑着开了口。

  被她这样看着,沈镌声好像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能杀人的金丝在乌发间交缭出细碎的影子。

  随后,他叹息般地笑了,

  “不能,青姑娘。”金声公子垂下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曳着她的手都有些晃动。

  “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

  青归玉点点头,短促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陆归衍的剑法,应能护得住她出去,但金声公子这天机阁必然会竭力相博。

  她环视四周,看一看这满地的血泊和尸首,

  “沈镌声,你知道,我可真不想这样。”她犹豫了一瞬间,“我最是惜命。因此我现下也不想死。”

  接着又将视线移过金声公子扣着她的手。

  治病必求诸本,医书上说得明白,猛药制沉疴,重典截丧乱。如果她继续犹犹豫豫,进退不决,势必不能与金声公子这天下最毒的毒蛇相对。

  因此她直起身子,对陆归衍道,

  “小师兄,”她狠下心,顿了一顿,说,“待会倘若我昏了过去,也请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归衍被她说得有些疑惑,侧面望了她一眼,沉默地没有出声,只是在这四面围夹之中,扬起无妄长剑。

  月光在剑上凛冽流转,如阆风白羽,澹淡随波。

  她便是算他答应了,于是转头看向沈镌声,看着被他反扣着的手。

  “你若不放开我这手,我便斩下手腕,”她皱起眉,脸上那泪痕还未全干。心里有些难过,很是舍不得,

  “抓住小臂,我便斩下这小臂。”

  古人有言,蝮蛇在手,当解腕求存。万万不曾想到,此时居然也该轮到她了。

  青归玉深吸一口气,随后双指并起,促指轮点,嗤嗤数声轻响,封住了自己肩下臂上诸处大穴。

  她将那蚀断的丝刃,在手臂上缠束了一圈,登的一声细响,绷紧了另外一端,拽在握着翠竹的手中。

  “松手。”随后双眼直视着他,低声喝道,“沈公子。”

  “若是我此臂彻断,如何能解的了你的寒毒?”

  丝刃锐利,即使是她不会覆上寒功,只是用上些力气,也仍旧足以划破衣袖,露出她剖开过筋脉的蜿蜒疤痕。

  那伤疤从腕骨直上,绕过肘窝正中,盘旋过埋藏进肩腋以后,在这月色洗亮下,凹凸反照,深刻得令人惊心。

  “青姑娘,”他仍然愣愣的看着他,黑色广袖被夜风掀起时,露出腕骨间缠绕的金丝,臂上正渗出点点鲜红。

  血色循着那晶丝流下,又被夜风吹上,直显得绎绎通天,红采流离。

  “你总是……”

  沈镌声掩上口,咳嗽着,甚至整个人都在风中如烛火般曳动,却仍固执地攥着她手腕。

  接着他笑一笑,神色有些悲苦。

  “你师父……药王谷主,不是我杀的。”

  听他这样说,青归玉手上扣着那断截的丝线,点一点头,随后又摇一摇头,

  “沈天机,我师父不是你杀的。”

  但金声公子所谓的回护,就是这般。在这世上,在没治好他的寒毒之前,只有她不必死,别人的性命都是可以被筹画的,其中甚至包括他沈镌声自己。

  “但你将我拖延在此几日,”她几乎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连带着一些悲恸,呼吸间,尽量平静地说出,

  “你早就知道他将要死了。”

  相比起那少年覆盖着冰翳的双眼,她的眼睛实在过于明亮。

  金声公子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眼尾的朱砂痕浸在冷汗里,恰如雪色里烧干的火烛,苍白面庞被月光增减出越发凌厉的轮廓。

  他咳了血,寒功便更加不顺畅,扣着她的手也越发的颤抖。

  那客栈飞檐上重重叠叠的拥金,在这桂华高照下依稀闪动,仿佛是簌簌摇落的月光。

  金声公子低下头,黑发垂落。

  “你可以走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阴沉而沙哑,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柔和,

  沈镌声又重复了一遍,仍然是这样叫她,“青姑娘。”

  第33章

  从那里离开的时候,时辰大约至于破晓。晨露未结,游光反照,夜色里只剩下些凄凉的落月与零散的微风。

  她不敢回头,生怕多看一眼就逃不开去。

  可那客栈的轮廓早已隐没在朦胧雾霭中,唯余心跳声在胸腔里震耳欲聋——扑通、扑通,像是要从肋骨间逃出来。

  能全须全尾地从金声公子手下脱身,保住的何止是双臂?分明是从阎王殿前绕了一圈,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侥幸。

  冷汗浸透的里衣贴着后背,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那是天底下最癫狂的棋手,人世间最沉静的赌徒。

  要说服沈镌声把形势给她交代清楚,这般的妄想,她是从未有过。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天机谋主绝不可能将所谓的真相与她一一剖白清楚。沈镌声此人,骨血里都是谎言。

  这可不关她的事,这不是她的责任。

  青归玉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这时候眼泪已经止住,泪水早已被夜风吹干,在脸颊上凝成两道冰凉的痕迹。可那些死去的人,就像此刻天边将熄的星辰,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就连黄帝勘乱针也救不了执念。那救命的第三针或许催生了他偏执的情志,但那些谋算与心机,几乎是金声公子与生俱来的。

  *

  七年前药庐里的这天晚上,青归玉一个人抱出些书卷。在药庐院子内,忍冬藤缠绕的竹榻上,寻了个舒服地方,挑亮灯盏,就开始翻找。

  那少年因为身中寒毒,眼上冰翳使他不宜多看火光,因此她只得悄悄将书卷都搬了出来,免得累了他双目。此时就着灯火和天上月色,手里一边翻,嘴里一边咬着笔杆。

  突然眼角余光瞄见一个人影,简直将她惊了个激灵。青归玉仔细看了看,就见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药庐,倚着门,定定地看着她。

  少年因寒毒而久病的身躯笼着层青白雾气,像是什么露水凝成的琉璃器皿。

  “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好半时候,少年终于开了口。本来清冽的嗓音也好似被浸上了潮湿的夜露,语气含着些艰涩,一副难过的样子。

  “青姑娘。”他默默地,只是低声叫她,就像这几个字就能把人从什么困苦深渊里搭救出来一般。

  青归玉本来就很是可怜他,每次他显出这样的不安来,就不免被他搞出来点慌张。她少年独处,死人倒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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