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为她们支付了账单。
竟然是他。
并且,沅宁今日有幸看到了他的正面,对方对她而言是稍稍侧坐的,目光并未落在她的方向,或许,曾极淡地、锐利地瞥向过她。
真是一位绅士。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沅宁不禁感叹。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侧脸轮廓如古典雕塑。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一种混合着极致品味与权威的气质,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精准地撼动了沅宁的感官。
与她对面正坐着的,带着学生气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男性截然不同。
沅宁在帕森斯的追求者不少,贾斯珀堪称其中的佼佼者,毕竟他是可以被称呼为“校园王子”的角色。
换句话说,沅宁没有约会过像那样的男人,从来没有。
贾斯珀察觉到她的失神,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去。
沅宁迅速垂下眼眸,将注意力回到手中的银质刀叉上。
“伊莱亚斯叔叔?”
“嗯?”沅宁抬起头,见贾斯珀正在嘟囔。
“想不到伊莱亚斯叔叔也在这里。”
沅宁愣了下:“那你要去打声招呼吗?我可以陪你。”
“不,还是不了。”贾斯珀耸肩,“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带着女孩子来这里约会。”
看到沅宁愣神,贾斯珀连忙解释:“Wynne,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在我母亲面前介绍你的存在。但是现在……不行。”
贾斯珀显得有些无奈,但还是继续跟沅宁解释:“伊莱亚斯叔叔和我父亲有些交情,算是世交。他那人……嗯,比较严肃。”他顿了顿,似乎想找更准确的词,“总之,在他面前,我还是规矩点好。”
沅宁垂下眼眸,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剩余的沙拉。
她忽然抬起头,狡黠一笑:“贾斯珀,想不到我们的‘校园王子’也有害怕的人。”
贾斯珀压低声音,用有些恼怒的语气:“Wynne,请别这样调侃我。”
但Wynne总是这样可爱,贾斯珀拿她没办法,又很喜欢她的调皮。
午餐后,两桌人终是没有任何交集地各自离去。
伊莱亚斯回到办公室后,给西奥多拉回了电话,选定了他的着装顾问,顺便,简单说明了碰到贾斯珀·温斯罗普正在与一位东方女孩儿约会一事。
下午课间,就在沅宁犹豫要不要给斯特恩夫人给的名片去一个电话的同时,她得到了米勒教授的消息。
“Wynne Meng,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我很为你高兴,凡·德·伯格家族指定了你,要求你去为他们的家族继承人做一段时间的着装顾问。”
“米勒教授,您说的是……凡·德·伯格家族?”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她记得这是那个男人的姓,那天在Balthazar餐厅,邻桌的几位绅士提起过很多遍。
“正是,或许你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但没关系,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了解那些旧式贵族的了,但你要相信,如果你得到了他们的青睐,你势必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米勒教授后面的话,沅宁几乎有些听不真切了。但手机听筒似乎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Meng?你在听吗?”
“是的,教授!”她立刻回应,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无论如何,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很好。对方的助理会直接与你联系,敲定具体事宜。”
挂断电话,沅宁站在原地,初冬的寒风吹拂着她裸露的小腿,带来一阵战栗,兴奋的战栗。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先生,我的雇主会是您吗?
第8章
沅宁得到的地址位于布鲁克林高地,柳树街1号。
避开工作日的早晨八点,她准时从威廉斯堡登上地铁,在距离终点还有2KM的地方下地铁,找到一家咖啡馆的卫生间,完成最后的仪容整理,确保自己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处于完美状态。
当她以最专业、无可挑剔的形象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出来,正式望向位于布鲁克林高地长廊街末端,就算是冬日,那里也郁郁葱葱,葳蕤繁荣。
它并非笔直地伸向目的地,而是以一种优雅且含蓄的弧度,沿着高地的地形缓缓攀升,仿佛精心守护着里面那些历史高达百年的豪宅。
脚下的路面不再是威廉斯堡那种粗糙的沥青,而是由巨大的、温润的石板铺就。
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19世纪联排别墅,它们像一派沉默的、身着古旧燕尾服的绅士。
那些深色的砂岩石材料立面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蜂蜜、巧克力乃至炭灰的丰富色泽,厚重、沉稳。
绝对的静谧,只偶尔一两声清脆的鸟鸣,高大的法国梧桐虽已落叶,其苍劲的枝桠仍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秩序森严的网。
这里不像曼哈顿的顶级公寓里那样住着金融巨子和新贵,俯瞰众生的摩天大楼的确很适合他们,而布鲁克林高地,特别是那些从19世纪流传下来豪宅,代表的是传承和时间。
沅宁想起小时候的“家”,爸爸被外人称为十分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她家自然也是住的别墅。
欧式装潢的别墅,在那个年代的华国,是十分上档次的存在。
有效仿的罗马柱、拱形窗,墙上有石膏砌成的繁复浮雕和装饰线,一切都充满了浪漫、奢华和贵族气派……的联想。
为何是联想呢?
沅宁现在才明白,那样的装修风格只是华国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对“西方式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小时候生活在那样的家里,以为自己是公主。
现在站在这些本就属于历史文物的建筑之中,沅宁忽觉大梦初醒。
古典立面、桃花心木的旋转楼梯和古老花园,是无法复制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这种清醒刺透了她过往二十年的认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什么也没有失去过。
那些浮夸的、虚无的东西,也许没有就没有了吧。
她预感到,她会拥有更多,在这个地方,靠自己的双手。
她抬起头,望向柳树街1号,她很兴奋。
她从前住在花园大道,那里住满了对冲基金交易员,他们行色匆匆、西装革履,当然,手握巨款。她曾经以为她跟那些人是同一阶层的,后来显然不是了,将来也不会是。
沅宁最终停在柳树街1号的门前,黄铜质的门牌在红砖墙面上显得冷峻、内敛。
【凡·德·伯格的家】
沅宁抬起手,没有找到门环,在看似无缝的墙上,只有一个极其低调的黄铜按键,旁边是细长的传声器。
她按了下去,声音清脆而短暂,迅速被周围的静谧吸收。
几乎没有等待,一个沉静的女声通过传声器传来,音色优美,每个元音都发得饱满圆润,听得人耳朵很舒服。
“请进,孟女士。”
伴随着几不可闻地机械运转声,那扇厚重的黑色实心橡木门向内无声滑开。
一切都让沅宁呼吸停顿。
一股混合着雪松、羊皮纸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茶香气,轻柔地扑面而来。
沅宁的所有感官同时被推向极致,这是一个挑高惊人的门厅,深色胡桃木地面倒映着从巨大落地窗涌入的柔和天光。
它一点也不喧嚣,但拥有吞噬一切注意力的绝对力量。
这里与她从小到大待过的任何奢华场所都不同。它不繁华,不张扬,它只是存在着,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明确地分开内外两个世界。
“孟女士,你很准时。”西奥多拉·凡·德·伯格就站在门厅的中央,手扶着羊皮沙发。
她身着一件剪裁极简、看不出品牌的浅灰色羊绒连衣裙,颈间是一串珍珠项链。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乱的圆髻,露出清晰而又下的下颌线条。
她的年龄难以准确判断,脸上有细微的岁月痕迹,但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却拥有着更甚的穿透力,落在沅宁身上,带着审视,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沅宁对伊莱亚斯的容貌只是瞥过一眼,但她已经得知他的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眸是从何处得来。
沅宁身穿那日在派对上穿过的迪奥套装,经过派对上的检验,她知道这身是得体的、体面的,足够彰显她身为上流社会一员的品味。
并且她可以确定,凡·德·伯格夫人没有在派对上出现。
对方的目光令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这压力让她脊背挺得更直。她迎上那双眼睛,露出一个兼具尊重与个人魅力的微笑。
“凡·德·伯格夫人,很荣幸见到您。”
那种压力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碾过。
那种情绪叫饥渴。
一种对上流社会知识、对规则、对未知世界的近乎贪婪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