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奥多拉说话时,语调总是平稳而克制,几乎没有大的起伏,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也许跟她长期从事慈善事业有关,慈善事业对她而言绝非单纯的施舍,而是她参与和影响世界的方式。她尤其关心艺术传承、野生动物保护和女童教育这些方面,在她看来,维护这些,是她这般出身与地位的人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她权力和影响力的体现。
“好的,母亲,请发送到我的邮箱。”
沅宁结束上午的课程,从米勒教授那里得知,已经把她的资料发给客户方,剩下的时间等消息就行。
又得知艾米丽已经顺利入职Givenchy,每天会到门店工作四个小时,获得一笔对现在的沅宁来说,相当不菲的薪资。
沅宁心里十分忐忑,如果不能得到这份着装顾问的实习,她将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午间,几个女孩儿打算继续去Balthazar餐厅享用午餐,好在沅宁预先留出了一份菊苣沙拉的费用。
阿曼达刚刚挂回电话,沮丧着脸:“今天中午Balthazar餐厅已经订满了。”
“遗憾,要不我们去Nobu?虽然价格贵一点,但偶尔吃一顿也还好啦。”斯黛拉提议。
沅宁轻轻蹙起眉头,Nobu餐厅是她如今完全不能负担的地方,她不能去了以后只点一杯咖啡。
“Wynne.”
沅宁回头,贾斯珀正温和带笑,站在她身后。
“贾斯珀!”艾米丽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
斯黛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咱们先走吧,Wynne,就不打扰你们啦。”
沅宁钓着贾斯珀有一阵子了,但这都是在贾斯珀自己情愿的基础上。
她曾与贾斯珀直说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给你名分,但是我有时候会需要你,在那些时候,你可以出现吗?”
贾斯珀说他愿意。
贾斯珀在帕森斯学院很有名,才华和教养都很好,如果不是王子这个词如今已经过时,他就是会在校园里被称为王子的那种人。
他身材高挑,气质干净,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光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友善笑容。
贾斯珀此时站在这里,询问沅宁愿不愿意与他共进午餐。
“我在Daniel订到了两个位置,要是一个人享用,就太可惜了。”
“天呐,Daniel!那家餐厅起码得提前几个月预订!”还留在此地听墙角的艾米丽不禁感叹,斯黛拉拖走了她。
沅宁站在贾斯珀面前,贾斯珀体贴地将他带来的LP羊绒围巾,围到她脖子上:“这样会觉得冒犯吗?”
沅宁知道他问的是,他给她围围巾的这个动作,是不是在她的许可范围之内。
如果是以前,抱歉,不在,她会将他的围巾取下来丢回去,现在的话……价值三千美金的羊绒围巾,傻子才丢回去。
沅宁的脖子被软乎乎的羊绒包裹住,舒服极了,她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弯成两道慵懒的缝,形成一种看似毫无防备的、近乎撒娇的神态,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
这是沅宁故意对贾斯珀露出的一点讨好,意思是,像这样的约会,她许可他多来一点。
当这只心情愉悦、身姿优雅的猫儿,一只脚进入Daniel餐厅时,她的未来雇主,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正好抬眼。
第7章
伊莱亚斯习惯在等餐的时候,处理一些不重要事务,此时他正翻到Wynne Meng的简历。
帕森斯设计学院|时尚管理学士|预计2001年5月毕业
*GPA:3.98\4.0
伊莱亚斯的目光停留在此,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无限趋近于完美的数字,在他眼中迅速被解构成更具象的信息:她在帕森斯这样竞争激烈的环境里,几乎从未失手。高绩点从不是光靠用功学习就能做到的,对于华人学生来说,甚至还有更高的难度。
这份认知让他微微后靠,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发现优质投资标的时的锐利兴趣。
他能想象,Wynne会在每学期选课前,发挥自己的交际才能,就像昨晚的派对上一样,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教授评分严格程度、作业量和反馈方式,避开那些从不给A的烂教授,以及,她还靠这种方法,避开了所有可能会有种族歧视的教授。
这些事情很难,但她都做到了。
沅宁走进Daniel餐厅巨大的旋转玻璃门,由侍者取下大衣和围巾,里面穿着真丝衬衫和及膝半裙。
她一年四季也不会给双腿套上丝袜,大衣底下永远是两条光腿,她的腿很漂亮。
伊莱亚斯收回视线,将电脑上她的简历挪到了“拒绝”的文件夹。
她很优秀,只是可惜,她并不属于这个阶层,或者说,不再属于这个阶层。伊莱亚斯要为自己选择一个深知上流阶级品味的员工,而不是一个贫穷女孩儿。
况且,让贫穷女孩儿见过世面以后,再将她们打回原形,这太残忍了。对于那些人,只要让他们永远待在自己的阶层就好了。
不然,瞧瞧,这个女孩儿来到这个餐厅里,是多么的局促不安。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芒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上,银质餐具与手吹玻璃杯交相辉映。
侍者为沅宁拉开座椅,她优雅落座,那双白皙而富有弹性的腿在桌下并拢,微微倾斜,形成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名媛坐姿。
“这里的白松露意面是季节限定,据说今天刚从阿尔巴空运过来。”贾斯珀将酒单递向她,声音温和,“或者,我们先点一瓶香槟?”
沅宁的视线扫描过菜单上烫金的法文,那些高昂的数字灼烧着她的理智,白松露意面,$185。
她知道今天这餐饭会由贾斯珀来替她买单,她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这样轻易打发了贾斯珀,嘿,Wynne,要让向你献殷勤的男士狠狠付出一笔,他们才会高兴”。
然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天真和疏离之间的神情,轻轻合上菜单,她微微蹙眉:“今天上午的时装史讲座让人头昏脑胀,”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慵,“我需要些清爽的东西。一份尼斯沙拉就好,酱汁请单独放。”
她可以晚上回出租屋再烹饪简单、干净的饮食来喂饱自己,而非依靠贾斯珀大吃一顿肉食。
女孩儿能高自尊地获得绅士的付出,前提是自己买得起,自己吃得起。
自己吃不起而仰仗有男士付账所以大吃一顿,那样显得太贪婪,且不雅了。
“吃相”难看是比饥饿更可怕的事情。
贾斯珀有些意外:“Wynne,这样太简单了。至少尝尝他们的鱼子酱挞,或者……”
“亲爱的贾斯珀,”沅宁打断他,“你忘了我在控制碳水吗?”
她将菜单交还给侍者,贾斯珀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为自己点了煎鹅肝和鹿里脊,并自作主张为沅宁点了一份听说她很喜欢的鳕鱼。
“Wynne,这是我的心意。”
沅宁看着贾斯珀那双真诚的、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眼睛,唇角牵起一个无奈却真心实意的弧度:“那就谢谢你的心意,贾斯珀,我会好好享用的。”
沅宁觉得,这些日子,她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成长,一边伪装,一边快速成长。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餐具,仿佛在无声地为即将到来的主菜做准备。
接受善意也是一种优雅,过于急切的拒绝,反而是一种看低自我价值的行为。
伊莱亚斯切割红肉的餐刀微微一顿,他将餐刀放下,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蓝色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他正式开始打量那个女孩儿,并且,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
他之前粗浅地判断出,她贫穷,她不属于这个阶层。
现在他可以改口,她贫穷,但她好像,生来便该在这个阶层,并且一直在。
但是,伊莱亚斯依然认为,她现在的高自尊,是因为在她面前的男孩儿过于稚嫩,以至于,她降不下她的头颅,她仍以为自己在用高端的手法以及魅力钓着眼前男孩儿。
如果她坐在自己面前,伊莱亚斯敢保证,他会让她失态地在菜单上多点上一份牛排,由他来付账。
例如:“poor girl,告诉我,这样真的够填饱肚子吗?”倨傲的唇峰里,轻飘飘地逸出一句陈述句,可惜无人听见。
沅宁正在享用她的香煎鳕鱼,用叉子轻轻分开雪白的鳕鱼肉,送入口中。恰到好处的火候让鱼肉在舌尖化开,带着柠檬和黄油的清香。
贾斯珀与她相对而坐,两人正在交谈一些学业上的事情。
“Wynne,听说你最近在找实习?”
“是,先找找看吧,我也不着急。”
她抬起眼眸,视线不经意地越过贾斯珀肩头,落在了不远处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金色的头发、炭灰色的西装……
她很轻易认出了他,就算是在曼哈顿,像那样出众的男人也十分少见,尽管她只见过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