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住楼上那间,视野好。凡·德·伯格先生住楼下这间,方便些。”乔宜雅安排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客房分配。
沅宁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乔宜雅点点头:“很好,谢谢。”
等乔宜雅和江简舟离开,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明日再见后,院子里便只剩下沅宁和伊莱亚斯两人。桂花香隐隐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江水声。
沅宁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
伊莱亚斯无奈给她捡起鞋子:“这里九月的温度虽然很高,但你还是把鞋子穿上吧。”
“我不要,我小时候都是这样的。那时候爸爸……孟潜岳他还在创业,我跟妈妈经常住在外公外婆的院子里,就这样赤脚踩在地上,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看起来很高兴。”
“当然高兴。”沅宁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脸看他。
“妈妈迎来了新的开始。而且,”她眨了眨眼,“带你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虽然……其实没在这里长多久。”
“但这里是你的一部分。”伊莱亚斯说,语气陈述。
“嗯。”沅宁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口,指尖摩挲着精致的贝母扣,“明天会见到我外公外婆,还有家里的亲戚,你……”
“我会表现得体。”伊莱亚斯接过她的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不用担心,Wynne。”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不那么得体。”
伊莱亚斯垂眸看着她。她赤着脚,微微踮起,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处细腻的皮肤。
“比如?”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比如……”沅宁的眼睛转了转,像在认真思考,“比如明天我二姨可能会拉着你问东问西,从股票问到星座,再从欧洲王室八卦问到哪种保健品最有效。”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建议背后的含义。
“你要尽可能融入这里,否则他们会像看猴子一样看你。”
2001年的南城还不是那么发达,沅宁的亲戚们也不全是有钱有势的大老板。
“还有啊,要是她们问起我们的关系,可千万别说你是我精心挑选的战略投资人兼协议伙伴,你就只需要说,你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伊莱亚斯看着她。她站在树下,赤着脚,头发上沾着桂花,神情坦然而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对他或许会出糗的小小期待。
他弯腰,再从将她刚才随意踢到一边的鞋子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婚礼仪式安排在下午,在一处临江的私人会所草坪上,只邀请了至亲好友,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乔宜雅穿了一身改良的中式旗袍礼服,并非正红,而是更显雅致的香槟金,绣着同色暗纹,头发绾起,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端庄明媚。
江简舟则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看向乔宜雅时,眼神里的沉稳化作了清晰的温柔。
仪式简单而庄重,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致辞。沅宁作为女儿,站在母亲身边,眼眶微红,嘴角却一直上扬着。
江简舟另给她备了一份厚度相当可观的红包,沅宁一边抹眼泪,一边心想,自己竟然多了个比伊莱亚斯大不了几岁的继父。
捏着相当厚度的红包,她想,也罢,叫就叫了,她反正也没爹,然后就大大方方叫了一声:“爸!”
人家辈分在这儿呢。
她看到外公外婆悄悄抹眼泪,看到小姨笑中带泪,看到江家几位长辈颔首微笑。
当乔宜雅和江简舟在掌声中轻轻拥抱时,沅宁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仪式后的宴席是中式圆桌,气氛轻松了许多。沅宁带着伊莱亚斯一一见过长辈和亲友。
外公外婆看着伊莱亚斯,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慈祥的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问“习惯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
伊莱亚斯认真听着,用稍慢但清晰的中文回答,偶尔遇到不懂的词汇,会看向沅宁,沅宁便笑着翻译或解释。
转折点出现在沅宁那位热情过头的二姨身上。
“哎呀,这就是妮妮从国外找的男朋友呀?”二姨嗓门洪亮,上下打量着伊莱亚斯,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听妮妮妈说,你是做……搞投资的?是不是就像电视里那种,动动手指头,钱就哗哗来的?”
桌上其他亲戚也好奇地看过来。
“你给二姨看看,我现在买点什么股票合适?”
沅宁头皮一紧。伊莱亚斯却面不改色:“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方向,您可以关注一下。”
沅宁悄悄在桌下踢了伊莱亚斯一下,伊莱亚斯终于闭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其实这些消息报纸上都有,如果对股票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金融时报。”
二姨觉得没意思:“报纸上有的,那不人人都知道?能轮到我赚?”
伊莱亚斯保持浅笑,沅宁打圆场:“好了好了,菜都上来了,二姨你快吃吧。”
一道道精致又地道的南城菜端上来,伊莱亚斯刚拿起筷子,就听沅宁外公问道:“那你们平时在那边,都吃些什么呀?吃得惯咱们这儿的菜不?”
伊莱亚斯还没回答,二姨就开口:“我听说国外那猪肉都是臭的,做菜哪有我们这样精致讲究的,你没瞧妮妮到那边瘦了这么多。”
说着,她夹了一块烧鹅过来:“尝尝这个!咱们南城的烧鹅,可不是随便哪里能吃到的门道。这鹅啊,得是开平一带散养的黑棕鹅,吃谷米长大,肉质才有嚼劲又不柴。宰杀后得先用几十年的老卤水上皮,晾足八个钟头,风干了水汽,皮才能烤出这种玻璃脆。”
伊莱亚斯碗中正躺着一块烧鹅。
说到这儿,沅宁外公也起了劲儿,示意伊莱亚斯看那烧鹅皮的截面:“瞧瞧这皮,薄得像层纸,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那层脂肪啊,烤得恰到好处,化了油又不腻,全渗到肉里去了。烤的时候讲究先文后武,先用荔枝木的文火把鹅身烤透,锁住肉汁,最后再用猛火抢色,把皮烤酥上色。蘸料也有讲究,不能光是酸梅酱,得是咱们本地小作坊出的特调酱,酸里带点回甘,正好解腻提鲜。”
外公如数家珍,俨然一副美食家的派头。桌上其他亲戚也都含笑看着,这是家乡人展示骄傲的独特方式。
沅宁听得惊奇,也瞪着眼睛看他:“那你快尝尝。”
伊莱亚斯没有辜负这一桌期待的目光。
极轻微的脆响在他齿间绽开,紧接着是脂肪层融化在舌尖的丰腴感,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口感的精妙平衡。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非常好吃。”他的中文学得还不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见外国人说好吃,桌上气氛活络起来。
一桌子人都谈论起各种食材的讲究、火候的秘诀,南城人聊起这些来总是滔滔不绝。
伊莱亚斯有些词汇听不懂,沅宁便翻译给他听。
沅宁外公拿起勺子,又给伊莱亚斯盛了一小碗旁边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再喝点汤,顺顺。这汤是用今天早上捞上来的胖头鱼,煎透了,加开水猛火滚出来的,一点腥味都没有,鲜得很。”
伊莱亚斯再次道谢,双手接过小碗,低头喝汤。滚烫鲜美的汤汁下肚,暖意蔓延开来。
他放下汤勺时,发现沅宁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Wynne,你笑话我。”
沅宁笑意更盛:“我没有。长辈叫你吃什么,你吃什么就好了。”
第56章
她顿了顿, 压低声音,“而且,你表现得特别好。看我外公, 眼睛都笑没了。”
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长辈们开始更多地将伊莱亚斯纳入闲聊,虽然语言仍有障碍,竟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交流。
伊莱亚斯偶尔用简短的句子回应,那份认真对待食物和努力理解的态度, ,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大多移步到旁边的茶室继续品茗聊天,年轻一辈则自然地聚到了临江的露台上,吹着带着湿意的晚风。
沅宁刚坐下, 几个表姐妹便围拢过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和好奇,大家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她身上时髦但不过分夸张的连衣裙、精致的妆容和那头显然经过精心护理的卷发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在上海读大学的小表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问的问题却很实在:“姐,纽城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路上是不是真的像电影里那样, 到处都是黄颜色的出租车?”
沅宁笑了,耐心地回答:“高楼是很多, 中城那边尤其密集。出租车确实是黄色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