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坐在伊莱亚斯身旁的西奥多拉端起酒杯,轻声开口:“卢卡斯叔叔指的是艾尔德里城堡的那个老传说,关于未开启的信箱。”
“不是传说,是事实。”卢卡斯纠正道,声音压低了些,却因此更显吸引,“地窖最深处,有一只樱桃木箱子,锁了快一百年了。里面装着阿尔杰农子爵,也就是我祖父的兄弟,和他那位神秘笔友的所有通信。”
“阿尔杰农子爵,”沅宁重复这个名字,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墙上那幅留着浓密髭须、眼神略显忧郁的肖像画,“那位在一战期间将城堡东翼改为医院的子爵?”
“你知道他?”卢卡斯有些意外。
“来之前看过一些家族简史。”沅宁语气平静。
卢卡斯还欲多说些什么,亚瑟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他。
晚餐后,伊莱亚斯告诉沅宁:“我父亲想见你,在藏书室。”
家族藏书室占据城堡西翼整个底层,挑高近十米,橡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拱顶,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最高层的古籍。
亚瑟·凡·德·伯格子爵站在壁炉前,背对门口。
“父亲。”伊莱亚斯出声。
子爵缓缓回身,眼眸落在沅宁脸上。
“孟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请坐。”
三人围着壁炉旁一组深色皮革沙发坐下。女佣悄无声息地送上茶具,又迅速退去。
“伊莱亚斯告诉我,你们有结婚的打算。”亚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是的,子爵先生。”沅宁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亚瑟放下茶杯,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陈旧的黄铜钥匙。
“这是艾尔德里城堡地窖的钥匙。”亚瑟说,“地窖里存放着家族四百年来最重要的文件、契约,以及一些……未解决的旧物。”
他将钥匙推向沅宁方向:“其中有一件,困扰了家族近百年。如果你能解决它,我会亲自在你们的结婚公告上签字。”
地窖入口藏在城堡北翼楼梯后的暗门内。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向内开启,一股混合着尘土、羊皮纸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伊莱亚斯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沅宁紧随其后。石阶陡峭湿滑,向下延伸进一片深邃的黑暗。
“到底是什么东西?”沅宁低声问。
“一箱信。”伊莱亚斯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来自我的曾曾祖父,阿尔杰农·凡·德·伯格子爵,写给他的……情人。”
“所以那位神秘笔友,实际上是他的情人?”
灯光照亮地窖底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伊莱亚斯走向最里侧一个独立的樱桃木柜,用另一把小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只褪色的红木箱,大约行李箱大小,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阿尔杰农子爵在1912年至1920年间,与一位名叫艾琳的女性通信近百封。”伊莱亚斯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泛黄信封,“家族知道这段关系存在,但所有信件都未曾开启。按照遗嘱,必须由阿尔杰农的直系后代及其伴侣共同决定如何处理。”
沅宁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上用优美的斜体写着收件人“ My dearest Irene” ,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为什么百年未开?”
“因为道德。”伊莱亚斯靠在档案架上,“阿尔杰农子爵去世时,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仍然在世。她要求封存这些信件,但也在遗嘱中留下指令:后世子孙遇到面临阻碍的伴侣时,可以开启这些信件,从中寻找启示。”
他顿了顿:“Wynne,如果你看了这些信,选择离开这里,也没关系。”
之所以卢卡斯在今天的晚餐上会引出这个话题,不难想到,是为了劝退沅宁。
“曾曾祖母伊丽莎白说,这箱信件虽然来自于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情人,却包含了凡·德·伯格家族婚姻的核心,它从来不是浪漫童话,而是两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共同背负历史的重量。”
接下来三天,沅宁没有碰那箱信。
她跟随西奥多拉学习家族史,那些枯燥的世系图、土地契约、慈善基金章程,听西奥多拉讲述历代子爵夫人如何平衡社交季与庄园管理。
很多时候,她认为自己的能力完全足够成为下一任凡·德·伯格家族的女主人,毕竟她十分聪明,又充满勇气。
第四天清晨,沅宁和伊莱亚斯坐在花园里的葡萄架下。
她翻开一本1910年的日志:“你看这里,阿尔杰农主持修建了领地内三所乡村学校,并亲自担任校长。 1914年战争爆发,他将城堡东翼改建为伤兵医院,妻子伊丽莎白担任护士长……”
她一连翻过数页:“他是个有责任感的领主,绝非沉溺私情的纨绔。那么艾琳呢?她是谁?”
伊莱亚斯拿出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一叠剪报。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画架前,身穿宽松的工作罩衫,头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调色板。即便像素粗糙,仍能看出她面容清秀,眼神专注。
“艾琳·卡莱尔,肖像画家, 1889年生于爱丁堡,毕业于格拉斯哥艺术学院。”伊莱亚斯念着剪报上的文字,“ 1912年在伦敦个展上与阿尔杰农结识。之后八年,两人保持通信,但从未同居。 1920年,艾琳移民加拿大,终身未婚, 1971年于温哥华去世。”
沅宁凝视着照片:“她有事业,有独立人生。这不是一段被圈养的关系。艾琳也不只是阿尔杰农的情妇。”
“但依然是婚外情。”伊莱亚斯声音低沉,“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一直都知道这段关系吗?”
“她知道。”沅宁指向一本皮革封面的小册子,这是伊丽莎白的私人日记,“你看这段, 1916年圣诞节前夕,她写道:' A今日又去伦敦,说处理基金会事务。我知道他是去见I 。雨这么大,但愿他路上平安。”
她顿了顿:“伊丽莎白并不怨恨丈夫的婚外情,甚至在担心他。”
伊莱亚斯问她:“你对此有何看法。”
沅宁冷静分析:“第一个原因,那个年代的男人大抵普遍多偶,而女人对此感到习惯,所以伊丽莎白并不介意;第二个原因,他们之间婚姻关系存在的意义,首先是家族传承,夫妻二人荣辱与共,其次才是爱情。相比于丈夫的安危,对方出去见的是谁,反而并不那么重要了。”
沅宁决定开始打开箱中的信件:“伊丽莎白是个非常冷静、且有远见的女人,我很佩服她,我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将这些信件留下来,有朝一日让我看见。”
“她是想说,这才是凡·德·伯格婚姻的真谛吗?”
沅宁选择了箱中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20年3月12日,艾琳启程赴加拿大的前一周。
打开前,伊莱亚斯按住她的手。
沅宁笑道:“伊莱亚斯,我知道伊丽莎白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将来原谅你的婚外情,但,她能让我思考清楚,万一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将做出怎样的抉择。”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感到被侮辱:“我不会有婚外情。”
沅宁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被重新封印的火漆,信纸仍旧呈现奶油色,墨迹已褪成深褐色,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我亲爱的艾琳:
此刻写信,仿佛在向一个即将永别的自己倾诉。你曾问我,为何不能抛下一切与你远走。我当时的回答是'责任'——对家族、对领地、对伊丽莎白的责任。但今夜,在整理旧信准备封存时,我忽然明白,那并非全部真相。
真相是:我爱伊丽莎白,以另一种方式。她是我生活的基石,是我孩子们的母亲,是在瘟疫席卷村庄时与我并肩组织救援的女人,是在我父亲去世后默默支撑起家族事务的女人。这种爱或许缺乏激情,却深植于共同的岁月与牺牲。
而爱你,艾琳,是爱一种可能性。爱那个在画布前燃烧生命的你,爱那个敢于质疑一切陈规的你,爱那个让我看见世界另一面的你。这两种爱无法比较轻重,因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维度。
我最终选择留下,并非因为责任比爱情更重,而是因为我意识到:真正的重,不是选择其一,而是同时背负两者,并在此生余下的每一天,承受背负的煎熬。
愿你在大洋彼岸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平静。
永远爱你的,
A”
沅宁缓缓读完信件,将它轻飘飘放在桌面上。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原来,伊丽莎白想让我学会的,从来不是那些浅显的,到底该不该原谅丈夫婚外情的道理。”
“是。”伊莱亚斯点头,“答案从不是二选一。是两个人自愿将彼此的重担扛在肩上,走完一生,面对未来的任何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