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应该做的,不是逞强,而是回国,真的去见见爸爸,看他能不能多分给自己一些财产。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而她却想着,她不光不要回去求孟家人,她还要靠自己,过得比在孟家好一百倍。
她恨那个男人的无耻和绝情,才不要回去求他。
她更不要让人觉得,她作为一个私生女,就是那样的可耻。
她有时候真对自己感到疑惑,她哪里来的自信?
纽城地铁黑乎乎的窗户映出的漂亮面孔,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人生真是起起糊糊,糊糊糊糊糊,不知何时才会有转机。
晚上8点,沅宁掐准了时间,来到那家听说会打折的超市。
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熟食和沙拉柜台。果然,贴着黄色50%off折扣标签的盒子被堆放在一起,价格是白天的一半。
她的眼睛发亮,对此感到兴奋,她第一次知道,按照穷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成本简直可以被无限压低。这给了她一些信心,她坚信只要自己能在纽城活下去,一切都有好起来的一天。
她快速地扫过那些塑料盒,挑剔地拿起一盒混合蔬菜沙拉,仔细检查生菜叶的边缘是否已经发黄或蔫软。
最终,她选定了两盒品相最好的,一份藜麦蔬菜沙拉,一份烤三文鱼块。总价加起来才三点五美元,这比她预先设定的五美元晚餐预算还要低,这个发现让她心情轻松不少。
原来花这么低的成本就可以享受到还算新鲜并且健康的食物,这真是太好了。
不好的只是……她拿着食物去结账,迎面撞上了那两个拉丁裔女孩儿。
对方花了一些时间才确认她就是Wynne,是“校园王子”贾斯珀正在追的那个Wynne!
不会吧,Wynne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手里还拿着打折沙拉???
对方惊讶地看着沅宁手中的打折沙拉,而沅宁已经来不及藏了。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法,还有后果……
“Wynne?你怎么会在这里?”
“家里的猫就爱吃这个,真拿它没办法。”沅宁眨了眨眼,露出娇憨神情。
拉丁裔女孩儿的目光落到她的沙拉盒上贴着的黄色打折标签上,沅宁绝望地发现,在这些打折沙拉的旁边,还摆放着一盒正价沙拉,看起来可能要更新鲜一些,但大体上,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沅宁立刻惊讶地放下贴黄色标签的那一盒,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转而拿起了原价的那一盒。
她朝两位女同学笑了笑,拿着原价沙拉:“那我先去结账啦。”
Wynne从来不买打折商品,尽管那两盒一模一样,连制作时间都一样。
付账的时候,沅宁有些心疼,但是这样的伪装是她不得不做的。
直到往回走的路上,她才惊觉,自己身上正穿着被她划为出现在贫民区专用的那件灰色大衣,能够完全将自己融入威廉斯堡和地铁站的灰色大衣……
第11章
好在沅宁的烦恼很快消失,在享用完正价沙拉后,沅宁打开电脑,收到了《V》杂志发来的面试机会。
她现在并不是只能同时做一份实习,如果能拥有两份实习的话,她可以快速积攒更多的钱。
要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她每一季都需要买新衣服和鞋,另外,她确实不能连一只香奈儿都没有,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需要香奈儿。
为伊莱亚斯工作一个星期,就足够她购买两只香奈儿手包。
如果能兼任两份实习,她不光可以很快从威廉斯堡搬离,还能每个月到精品店添置一些新一季衣物,她才能更好地掩饰自己已经破产的事实。
她在电脑上与对方沟通了面试时间,定在明天下午2点,好在与在伊莱亚斯那边的工作并不冲突。
西奥多拉要求她每天晚上九点前到凡·德·伯格家为伊莱亚斯搭配好第二日的着装,并熨烫妥帖,而她会在得知伊莱亚斯下星期日程后,提前大致想好每日的着装风格,每晚过去做细调,这不需要花费她太多的时间。
这样一来,她白天完全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学业和《V》杂志的工作。
周一中午,在Balthazar餐厅,女孩儿们正在享用午餐。
沅宁待会儿就要去杂志社面试,另外,她确实需要与女孩儿们联络一下感情,便没有找借口避开今天的午餐。
艾米丽最近很爱吃酸橙汁配鳕鱼,沅宁面前仍然只摆放着一盘沙拉。
“Wynne,你要同时做两份实习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艾米丽一边用银质餐刀优雅地分开雪白的鳕鱼肉,一边抬起眼,目光关切地落在沅宁脸上。
看起来,艾米丽也正为她的新实习干得意气风发,她身上穿着干练的黑色丝绒垫肩西装,妆容也比平日更精致几分。
相比起来,连日为生活感到困苦窘迫的沅宁,脸色要蜡黄许多,再细看的话,兴许会发现,Wynne保养良好的头发,也开始逐渐出现了干燥、分叉……
“怎么会呢?你是知道的,我一向精力旺盛,这不算什么,只是……我一想到将要进入《V》杂志实习,或许还能有幸结识当红明星和品牌掌门人,我就兴奋得不得了!”
沅宁放下手中的叉子,那双黑眼眸瞬间被点燃,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轻快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节奏。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抓住几位好友的手焚香这份喜悦。
“想想看,说不定哪天,我推开摄影棚的门,里面坐着的就是刚为汤姆·福特走完秀的吉赛尔·邦辰!或者,在茶水间就能听到编辑们讨论卡尔·拉格斐下一季的灵感来源!”
正在用刀叉与烤鸡对抗的阿曼达此时放下刀叉,也感叹道:“天呐!Wynne!那你岂不是能拿到第一手的秀场消息?以后有老佛爷的秀场可以给我留座位吗?”
艾米丽不经意地撇了撇嘴,似乎认为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斯黛拉挑了挑眉,泼了盆冷水下来:“Wynne只是收到了面试通知,不是真正入职了,Amanda,你冷静一些。”
沅宁也看似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
斯黛拉笑了笑,朝她眨眨眼:“Wynne,加油呀!”
沅宁低下头继续享用她的菊苣沙拉,菊苣的味道还是那么苦,但一想到她丰富多彩的未来,便不觉得苦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在胸腔里鼓动。
她在心里哄着自己吃下去:“Wynne小公主,你是最棒的,所有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她轻轻吞咽,忽然感觉喉咙深处有些干痒,像是有细小的羽毛在搔刮。
暖意融融的餐厅里,这种不适感愈发清晰起来。她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额角也隐隐发胀。
大抵是昨晚从凡·德·伯格家回来的路上着了凉,凡·德·伯格家的宅邸是那样温暖如春,但在初冬纽城的夜风里,她身上的外套单薄得如同一张纸,她为了省下车钱,快步走了很长一段路去地铁,放任冷风毫无阻碍地穿透面料。
午餐结束后,她与朋友们道别,走向距离此地仅有两个街区的《V》杂志社。
她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试图让头脑变得清晰一些。
她身体很好,向来是不爱生病的,就算在雪天里露着两条光腿也不会令她生病。
沅宁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压力和焦虑,令她的免疫力下降。
从发生事情到现在,她的确,需要歇一歇。
可惜这里没有机会令她停歇,她连示弱都不曾有。
当她站在杂志社光可鉴人的电梯里,对着明亮的镜子整理仪容时,她的双颊已是比任何腮红都来得鲜艳的潮红,她皱了皱眉,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小心翼翼地用粉扑将那层红晕压下去。
“叮”一声,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打开,她挺直纤细却饱含力量的脊背,天鹅般地颈项线条优雅而坚定。脸上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自信微笑,浑身上下堪称无懈可击。
“Wynne Meng,下午两点面试实习编辑助理。”沅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忽略喉咙的干痒和额角愈发清晰的胀痛。
前台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右转,第三个玻璃会议室,玛乔丽·温特斯女士在等你。”
沅宁捏着那张薄薄的门禁卡,感觉它重若千钧。她走向会议室的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云端,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
一个助理正抱着半人高的衣架踉跄跑过,上面挂满了当季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另一个则在电话里用流利的法语与巴黎那边争吵着什么;随处可见的衣箱、鞋盒和等待拍摄的珠宝,像塑料玩具一样堆积在角落。
沅宁脸上逐渐挂起了微笑。她喜欢这里。
她推开玻璃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位身着利落黑色阿尔伯特·费尔蒂连衣裙,颈间戴着多层珍珠项链的银发女人。玛乔丽·温特斯抬起头,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示意沅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