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ynne,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在我这里生存。”
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尽量让自己言辞清晰,但体内攀升的热度让她的思维偶尔出现片刻的凝滞。
对方显然不是想听这些话。
“我这里不是给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女孩儿镀金的地方,这里很残酷。我看过你的资料,家境优渥的华人女孩儿,帕森斯的优等生,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吃这样的苦,而不是像你的那些同学一样,在精品店里喝着香槟混实习经历?”
沅宁几乎要被玛乔丽刻意施加给她的压力压垮,但威廉斯堡隔间里的潮湿气味、地铁站的肮脏,正一起向她涌来。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此刻倒下。
她强迫自己迎上玛乔丽的目光,那双因发烧而更显水光潋滟的黑眸里,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痒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份实习经历,温特斯女士,我想要的是话语权。”她顿了顿,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我是说,是定义‘美’的权利,而不仅仅是消费它。精品店里的香槟的确美味,但那里的东西,求着男人花钱就能够到。”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又一波眩晕:“我要看到整个时尚工业的顶点,我渴望得到话语权,温特斯女士。”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纽城模糊的喧嚣作为背景音。
玛乔丽·温特斯是处于《V》杂志权力核心的女人,她便能定义下一期杂志的视觉风格和时尚导向,她推崇哪位设计师的风格,哪位设计师就能成为下一季的潮流。
沅宁被她审视了很久,也许是她眼中的渴望打动了对方。
“明天开始,早上七点到我这里报道,别迟到。把你的课程安排发到我的邮箱,除开课程以外的工作日时间,我都需要你在这里待命。按照你的职位,薪水是一星期五百美金,当然,杂物间的大衣和鞋子,你随时可以借穿,这是在这里工作的福利。”
沅宁松了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温特斯女士收回表格,“现在,出去吃一些药,你看起来需要休息,我不希望明天看到你还是这副鬼样子。”
直到后背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沅宁才允许自己短暂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和体内灼人的热度。
接下来的时间,她需要乘坐地铁到凡·德·伯格家完成工作。
西奥多拉跟她谈的薪水是3000美金每星期,比杂志社给的薪水要高得多,如果说杂志社的工作是她凭借自身能力和勤奋本身就足够得到的话,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这份工作绝对是凭借了很大一部分运气,各种偶然相加才得到。
沅宁必须要珍惜,要拿出最专业的水准来对待这份工作。
她睁开眼,纽城今日的天气灰蒙蒙的,但她能闻到杂志社里夹杂的十几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靠在墙壁上缓了大约一分钟,沅宁从手包里拿出一小瓶维生素c片,干咽了两粒,希望能有所缓解。
晚上六点四十分,所有白领都离开摩天大楼,街上行人匆匆,她在距离凡·德·伯格宅邸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下了地铁,她快步走着,冷风再次穿透她单薄的外套。
在踏入那扇黑色橡木大门前,她停下脚步,掏出小镜子最后检查了一次自己的仪容,确保一切得体。
当女佣为她打开门,宅邸内那混合着雪松、白茶、葡萄酒的温暖香气将她包裹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里温暖、安静,女佣为她端来热牛奶。
只可惜,她不是来此寻求庇护的客人,她是来这里工作的。
西奥多拉正坐在客厅的羊皮沙发上看书,看到她,微笑了下:“伊莱亚斯在书房,他下周的日程有些调整,需要与你同步。”
“好的,西奥多拉,我马上过去。”
沅宁转身走向书房,每一步都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她的脚步发飘,像在踩云朵,她提醒自己再多坚持一会儿,等结束工作,她就可以回到威廉斯堡的隔间好好休息。
想到那个男人,她的雇主,她的脸上扬起微笑。
她推开门,看到伊莱亚斯正站在窗前讲电话,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显得背影挺拔、胸膛宽阔,很温暖,沅宁敢打赌,没有哪个女人会不想埋进去的。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那一刻,沅宁调动起脸上所有肌肉,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甜美的微笑。
“晚上好,老板。我来了。”
嗓音也不自觉夹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十分显得专业,而是显得娇气,甜得并不刻意,染上一点柔软鼻音。她不知道她的脸上还带着红晕,粉饼压不住的红晕。
她不知道她有多么惹人怜爱,或者,她有意识地,在招人怜爱。毕竟,她生病了。
第12章
她知道对方是一位绅士,所以……
伊莱亚斯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再打给你”,便结束了通话。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候,只是将手机随意放在书桌上,然后一步步向她走来。
这是沅宁没想到的,他给她带来了一些兴奋感,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厉害。
他穿着皮鞋,在厚实的地毯上踏动几乎没有声音,随着他的靠近,沅宁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雪茄尾调与温暖羊绒混合的气息。这让她本就晕眩的脑袋更加混沌。
她摸不清自己脑袋在想什么了,但他给她带来了一些压迫,她只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但莫名的,好想靠到雇主怀里去。
毕竟,他是一位绅士,应当是个好人,容貌英俊还有钱的好人,沅宁想,自己没有理由不倒在他怀里,寻求他绅士做派般的关爱。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视线从她湿润的眼睫滑到她微微干燥的唇。
“你生病了,Wynne小姐。”他陈述事实,听不出关切。
但他确实给她端了一杯热水过来。
“我叫家庭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沅宁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没有,老板。”却还是接过他的水杯。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抹不自知的鼻音,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沅宁从前并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要强的人。
也许是生活所迫,她必须要工作、赚钱,维持体面。
如果她露出一丝脆弱,老板今日出于教养,会照顾她,但也许明天就会通知她这个娇娇女不用再来了。
沅宁害怕得到这样的结果,可惜他的动作太快。
对方没有与她争辩,而是忽然抬起手,修剪整洁、透着蓝色血管的雪白手背径直探向她的额头。
沅宁来不及后退,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接触上。
她的瞳孔聚焦在他手腕上卷了一层的羊绒衫细腻纹理上,她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调。
“你在发烧。”他的结论不容置疑,甚至能够得出精确结论,“超过三十八度五,Wynne小姐。”
“我……”沅宁张了张嘴,像个被当场抓住错误的孩子,就好像对方看穿了她的所有。
这令她感到窘迫极了,没有哪个体面的富家女,会在生病的时候强撑工作,还害怕被人戳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穷人永远伪装不了富人,她再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从容,她没有后盾。
伊莱亚斯转身走向书桌,按下了内线电话的快捷键:“准备一杯柠檬蜂蜜水,再拿一些退烧药过来。”
然后,他看向她,冰蓝色眼睛只是淡淡扫视过她,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坐下,Wynne小姐。”他指向壁炉旁那张舒适的高背椅。
沅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很听他的话,他的手指指向哪儿,她便乖乖坐过去了。
身体一陷入柔软的椅子里,壁炉跳跃的火光瞬间将她包裹,将她的面颊映得红彤彤的。
暖意从背后渗透进身体,让她冰冷的指尖在高背椅的红丝绒上发颤。她想彻底倒进去,但自己今日是来工作的,伊莱亚斯先生是她的雇主。
她看着他走回书桌旁,羊绒衫在他动作间勾勒出流畅的肩线。
“告诉我,除了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在书桌后坐下,自上而下询问她,那个位置代表权威和距离,但他的问题却超出工作范畴,触及私人领域。
不用强撑身体,沅宁渐渐虚弱下来,她小声说:“头很晕,喉咙也有点痛。”声音比刚才更软,就像是,从前生病时会对爸爸使用的语气。
她虽然再也不会对孟潜岳使用那样的语气,但新的使用对象出现了。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伊莱亚斯对她来说并不是可以示弱的关系。
她垂下眼,费力思索事情会怎么样发展。她希望病好以后仍是以专业面貌面对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