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挠着身下昂贵的红丝绒,回应她的是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他弯腰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酒杯,然后慢悠悠地倒了薄薄一杯琥珀色液体。
沅宁神情一愣,想起一个旧世纪的偏方,在抗生素和现代药物出现之前,欧洲人把烈酒当做万能药,应对各种小病小痛。原理是高度数的烈酒喝下去时,强烈的灼热感会暂时覆盖喉咙的刺痛感,营造出缓解的假象,酒精成分也可能存在轻微的麻醉效果,任何病痛都能得到瞬间缓解。
只是……她只以为伊莱亚斯身上有许多旧贵族的做派,但他竟会愚昧至此吗?他上大学了吗?
他端起酒杯,朝她走过来,沅宁正不知道该不该接,她心底也有种冲动,灌下他给的烈酒,那么无论她出了什么问题,他都会对她负责。
毕竟伊莱亚斯看起来可以很放心的依赖。
可以依赖一个人,比起自己强撑,要好受多了。
此刻,一个绅士、富有的男人就在眼前,给她递来一杯能麻痹所有痛苦的解药。
她潜意识里在渴望一种简单的解决危机的方案:用一个顺从、信任的姿态,换取一份庇护。她甚至浪漫化了这个念头,暂时忽略了背后的代价和权力不对等,她忘记了,伊莱亚斯会负责到底她因喝下烈酒产生的不适,可她也会因此更不舒服。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抬起手去接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时,伊莱亚斯端着酒杯,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然后在她旁边的橱柜前弯下腰,取出了一盒消炎药。
沅宁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尴尬收回。
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你想喝这个?”他晃了晃酒杯,“十分抱歉,Wynne小姐,你今天不适合喝这个。我给你叫了蜂蜜水,你耐心等一会儿,多洛塔动作很快。”
说着,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从容落座,随即自然地啜饮了一口。显然,这杯酒是他为自己倒的。
他将消炎药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你可以先吃两片这个,会好一点,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我也可以叫家庭医生过来给你确切答复。”
沅宁张了张嘴:“不,不,老板,我相信你。”
就在这时,女佣多洛塔端着托盘进来,放下非处方的退烧药和蜂蜜水。
伊莱亚斯示意她可以吃药了。
沅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信任面前的男人,她想她不该直接吞下几乎还算陌生的男人给的药物。
但是……伊莱亚斯看起来是那样儒雅、可靠。
她拿起消炎药和退烧药,就着温热的蜂蜜水吞了下去,喉咙顿时被蜂蜜的甜润舒缓。
伊莱亚斯翘腿坐在沙发上,又饮了一口威士忌。
“你该感到庆幸,Wynne小姐,今天我恰好有多余的时间给你治病,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再开始讨论工作,好吗?现在好好歇一会儿吧。”
伊莱亚斯的声音既在陈述他的边界,告知她往后这样的事情不该再发生,又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展现他无可挑剔的绅士教养。
他给出的教养和情感温度始终维持在恒定的低温状态,有时候能让意识恍惚的沅宁陷入进去,好在有时候又恰到好处地让她清醒过来。
沅宁的脸颊开始发热,她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羞耻,她竟然可耻地觉得自己的雇主是可以依靠的,她差一点就想示弱,想着对方不仅会宽容她,还会照顾她。
“抱歉,伊莱亚斯先生,我不该影响工作,是我耽搁您时间了。”
伊莱亚斯朝她微笑:“我说了,今天没关系,我先去处理一会儿工作,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好一点了叫我,我们开始。”
沅宁开始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以最快的速度调理状态。
药物的起效时间没有那么快,但温蜂蜜水下肚多少令她感到舒服了一些。
房间里陷入静谧,伊莱亚斯回到书桌后,他工作时只有极偶尔的、纸张边缘划过指腹的摩擦声,或是他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的“叩”声。
沅宁不得不放轻呼吸,她的所有感官都在提醒她,这里是谁的领域。
她只有尽可能降低存在感,才是一种礼貌。
对方是一位绅士,那么她也要尽可能地做一位淑女。
气味变得复杂而富有层次。凡·德·伯格家还采用老式壁炉采暖,壁炉燃烧的松木香是基底,温暖而原始。与之交织的,是伊莱亚斯酒杯里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醇香,以及他羊绒衫上残留的雪茄尾调。
沅宁闭着眼,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隐约闻到身下红丝绒座椅略带尘封感的古老气味,以及那杯喝剩的蜂蜜水散发出的甜腻热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壁炉跳跃在眼皮上的光影不稳定地闪烁着,沅宁想象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在她紧闭的眼睑下颤动的、温暖的光晕,将她的睫毛也拉长又缩短。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伊莱亚斯的跟前只亮着一盏复古绿玻璃台灯,她轻轻觑起眼,看见他低垂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工作精密而严谨,他的身躯冰冷而遥远。
温暖与冰冷,跃动与凝滞,感性与理性,在这个空间里被清晰地划分开来,却又通过空气中流动的气味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连接在一起。
沅宁开始感到无限的放松,在这片绝对由他掌控的空间里,她身体的病痛和精神上的压力奇异地沉淀下来,在他提供给她的这种扭曲的安全感中,她安心等待着药效的发作。
药效似乎并未很快镇压所有不适,一阵钝痛猝不及防地再次敲击在沅宁的太阳穴上。
她纤细的脖颈下意识向后仰去,抵在柔软的红丝绒靠背上,形成一个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一声压抑不住的“嗯~”从她唇齿间逸出。
第13章
女孩儿的音色是极有特点的。
源于她年轻的年纪和曾经的优渥生活,她的声音是甜腻的糖,又因常年混迹上流社会,在这层甜腻上,就像包裹着一层天鹅绒,显得柔和,不具攻击性。
她习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来说话,这是真正无所事事的富家女才有的从容。但她声音中最具欺骗性也最迷人的特点,绝非刻意做作,而是常年被宠爱而自然流露的娇憨鼻音。
一声压抑不住的“嗯……”从她唇齿间逸出。
这声音极轻,带着她身体的绵软无力,紧接着,她那两道精心修剪过、带着天然傲气的眉毛紧紧蹙起,长而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
她伸手扶额,疼痛总是一阵一阵地来,刚刚那一阵来得突然,使她失态,而后又慢慢消散。
书桌后,伊莱亚斯停下了手中工作,沅宁在混沌的痛楚中,感受到雇主的目光扫射过来。
她单手扶着额头,倚在红丝绒沙发上,她听见了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以及皮鞋踏在地毯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停在了她的沙发旁。
伊莱亚斯身上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她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他的靠近。
沅宁没有动作,但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她喜欢他的气味。
忽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她的额头。
因为他控制得当的精准抚摸,沅宁的感受十分浅淡。
“看来药物起效的速度还不够,Wynne小姐,你还能坚持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好像直接敲击在沅宁的耳膜和心口上。
她不得不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他低垂的、冰蓝色的眼眸,他正专注地看着她,那眼神似乎充满关切。
“对……对不起,老板,刚才突然疼了一下,但我现在好多了。”
沅宁发现自己不敢直视对方,停留在她头顶的,是那样一张英俊而高贵的脸。
虽然她垂下了眼皮,避开了视线,但她朝上伸手,握住了伊莱亚斯的手腕,她想这是合情合理的动作。
她的指尖微凉,趁着机会,摸了摸他的手腕外侧,他的皮肤温热,将他的手拿下来后,她才抬头看他:“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伊莱亚斯先生,我保证我已经好了。”
在伊莱亚斯抽出手之前,趁机又摸了两把,沅宁没有把动作做得那样刻意,但女孩儿的手本来就又软又白,就像是轻轻撩过他一样。
伊莱亚斯在清晰地感受到那短暂却刻意的抚弄后,平静的脸罕见出现了一丝不可察觉的裂痕,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疑惑。
他并未立刻抽回手,任由她那柔软的手指在他腕骨外侧停留了那多余的、意味深长的两秒,这个过程令他确定了什么。
“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波澜,但那双眼睛开始在她脸上巡视,“体温确实已经降下来了,那就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