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宜雅的声线柔软,普通话带着一丝南方口音,其中的哽咽、痛苦,丝毫不比沅宁少。
沅宁无意指责妈妈,白白与爸爸维持了这么多年婚外情,还将她蒙在鼓里。
沅宁不会相信妈妈也不知真相,就算爸爸妈妈的家是那么的像一个完整的家,可结婚证呢?
一个女人与他的丈夫,经营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家庭却没有一本结婚证。沅宁笃定母亲并不无辜。
“妮妮,回来吧。回来妈妈还能照顾你,你爸爸给的那套房子虽然小,但够我们住了。你大学还没毕业,无论如何,妈妈再问他要一些抚养费。”
沅宁没有很快给妈妈答复,她思考了两日,与此同时,她一边给自己找住处,一边努力盘算,如何用剩下的这些“财产”,掩饰她的破产,继续她的学业,乃至事业、人生。
回国对她而言,安全、轻松,并且,她需要与爸爸当面交谈,她不信爸爸当真不管她了。
在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沅宁的眼泪落下来,回国的念头开始在她脑中无限闪过。
回国不用再挨饿,可以吃到妈妈做的热饭菜,不必抠着手指盘算几十美金一餐的饭,妈妈厨艺很好,以前每一次做饭给爸爸,爸爸都会夸妈妈手艺好。
回国也不用再伪装什么,她能踏踏实实地,过着朴素、安全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退意只存在了一瞬。
她想起刚才那个轻而易举为她们支付餐费的绅士,所有女孩儿将此视为一种恭维,只有沅宁,她感受到了被羞辱,这不应该。
只有自己付不起餐费的女士,才会对男士的付费感到被羞辱。
而以往愿意为沅宁付费的男士很多,沅宁从来只会坦然接受。
这激起了她近乎偏执的骄傲与不甘,她无法接受自己那种心态的出现,无法接受自己即将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这个世界“清理”出去。
她中学在国内读到一半便被送到纽城读贵族中学,后来爸爸妈妈将她送到帕森斯学院读时尚管理。
然而她从来不是仗着有几分家底就混日子的学生,她一直拥有着全A的成绩,教授的青睐,他们说她拥有真正的才华和嗅觉。
她已经被上流社会培养出品味和欲望,她二十年来被精心养育出的,对美、对精致、对顶级事物的欣赏和渴望,已经深入骨髓。
她无法再回到一个“平凡”的世界。那种精神上的习惯,比物质上的贫穷更让她恐惧。
从她五岁拥有第一只香奈儿时,这种欲望就如同霉菌一般滋长。那些东西几乎构筑了她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她八岁便决心一辈子都绝不玷污自己这双美丽而白皙的手,甚至不能磨出一道茧子。
在这个时代,沅宁所处的这个行业,等级是固守森严的,资产-阶级向来阻碍平民跨越,但谁说这道森严的阶级没有给真正的冒险家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沅宁就是冒险家,她望向精品店林立的第五大道,这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欲望之河,而她决心要揣着身上仅剩的四百美金,走进去。
“我一无所有,但曼哈顿的游戏规则,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帕森斯学院与奢侈精品店林立的第五大道、麦迪逊大道仅咫尺之遥。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会涌到楼外的人行道上,靠在红砖墙上抽烟、喝咖啡,手里摆弄着翻盖手机,或者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翻阅刚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回到学院后,沅宁直奔教授办公室。
米勒教授的办公室在红砖教学楼的高层,一个角落里。
门上钉着名牌,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的办公时间表。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沅宁推动那扇厚重的木门,令她没想到的是,艾米丽恰好从里面走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看到沅宁,脚步一顿:“Wynne,你怎么来了?”
沅宁不明所以,看向教授。
米勒教授说:“Wynne,关于Givenchy的实习,你迟迟没有给我答复,刚才艾米丽说她想要这份实习机会,我已经答应她了。”
沅宁的心猛地一沉,却捂着胸口,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太好了,艾米丽,我正不知道怎么向米勒教授答复这件事呢,好在你没有辜负他的好心。”
沅宁没有当场戳穿,方才在午餐的时候,艾米丽还对这份实习嗤之以鼻。
她看着艾米丽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忽然明白,这份实习看似普通,实则想要的人多了去了。
时尚界的规则,机会从不等人,而有些争斗,早就在光鲜亮丽底下暗流汹涌。
沅宁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真诚,仿佛真的卸下了一个包袱。
艾米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找补自己的行为,只能有些干巴巴地回应:“是……是啊,我也是忽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要是浪费了就可惜了。”
“当然。”沅宁笑意更深,转向米勒教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教授,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回绝这份Givenchy的offer,我最近有在认真考虑未来方向,对于您上次提到的,关于精英形象顾问与家族遗产活化的课题,我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参与一些相关研究?”
沅宁语气平静,顺势而为地在教授面前展现自己更为广阔的眼界,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米勒教授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欣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哦?你对那个方向感兴趣?那是个非常小众,且要求极高的领域。”
“正因为要求高,才更有挑战的价值,不是吗?”沅宁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被挑战激发的神采。
她有着一头乌黑丰盈的长发,肌肤是冷调的、温润的瓷器白,一双东方韵味十足的圆眼,眼尾微挑,看人时带着一种乖巧的攻击性。
“很好。”米勒教授点点头,“事实上,我最近正好接到一个私人委托,对方来自欧洲一个古老家族,对方想帮家里的后辈将着装风格逐渐转化为更符合现代审美的个人形象,以便继承人能够更好的进军新兴产业。这个项目不在学校,但是报酬丰厚,如果你有兴趣……”
“我非常有兴趣,教授!”
她眼底燃起了真切的光,实际上,她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一份报酬丰厚且有着体面地位的实习,她的形象将面临崩塌。
“那么,把你的简历和关于这个方向的简要思考发给我。对方对人选的要求很苛刻,你知道的,那些老钱,既想要跟上潮流,又绝对不能掉了档次,对品味的要求苛刻极了!无论如何,我会向委托方推荐你,但不能给你保证。”
“谢谢您,教授!我会尽快准备好。”沅宁郑重点头,随后优雅转身,对一旁有些僵硬的艾米丽展露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恭喜你,艾米丽,祝你在Givenchy一切顺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挺直脊背,从容地离开了教授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沅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丝绒裙黏在皮肤上。
如果那些人知道了她已经“破产”,不再是千金大小姐,像这样的私人委托,绝对不会选中她!
这是她的伪装,面临的第一个挑战。
第4章
沅宁沉默地付清了廉价旅馆的房费,接受了房屋中介提供给她的、位于威廉斯堡的隔间。
她翻看钱夹,计算开支,最后还是窃喜心理战胜了羞耻心,多亏那个名叫伊莱亚斯的男人帮她付了一笔餐费,使她正好能够预付四周房租,接过钥匙,拉着那只如今装着全部家当的箱子,沅宁重新没入纽城初冬的寒风中。
从曼哈顿中城通往威廉斯堡的地铁,她费了一些功夫才上去。
令人绝望的是,这样的小额交通费她也需要精打细算。
上去之前,她换下了貂皮大衣和丝绒裙,穿了一身同学绝对认不出她的装扮。
从乞丐、疯癫的流浪汉、过于热情的搭讪者面前路过时,沅宁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她还需要防止自己被抢劫。
她学会了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某些场合,再在某个分界线切换回光鲜亮丽。
从曼哈顿通往威廉斯堡的地铁,使她的视线,从最初的西装革履,逐渐变得色彩斑斓、嘈杂起来。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啤酒和某种属于街头的气息。
穿着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鲜亮颜色的年轻人高声谈笑,她紧紧攥着拉杆,指尖冰凉。车厢的窗户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漆黑的眼眸,像一幅被强行嵌入塑料画框的古典肖像。
按照中介给的模糊地址,她在一条霓虹灯与涂鸦交织的街道出了地铁。
路灯昏暗,音乐从不知名的酒吧门缝里溢出。她找到了那栋红砖公寓。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将自己尽可能地关在房间里,打开iBook,完善简历,把自己的才华和灵感展现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