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轻轻摇头:“这个不是。”
沅宁微微喘息着,手指无意识蜷缩在他后颈的发根处。
“那,那好呀……额,不对,不行。”
她忽然想起来,“圣诞节我要和埃莉诺一起去巴黎看秀。”
伊莱亚斯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温柔地问:“你再想想呢?哪个更想去一点。”
沅宁的心脏在甜蜜的眩晕和现实之间拉扯。
巴黎的高级手工坊发布会是她不能错过的事业发展机会,而与伊莱亚斯一起在瑞士度过圣诞节,和他的家人一起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这对她同样意义非凡。
两个目的地,两种圈层,两种未来可能的路径。
沅宁被他问住了,心脏在胸腔内不安分地鼓噪。
去巴黎是所有时尚从业者的朝圣,另一边……是未知的,属于他的领地。
她张了张嘴,发现很难立刻给出答案。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沅宁意料的举动。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他仍然环抱着沅宁。
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电子日历,十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六日,标记着“瑞士-格施塔德”,而后他在十二月二十七日,增加了一项标记:“巴黎-丽兹酒店”。
“发布会是二十七号晚上,对吗?”他问,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沅宁愣愣地点头。
“私人飞机从苏黎世到巴黎,飞行时间大约一小时十五分钟。”
他收起电脑。
“你可以先在格施塔德待到二十六号,和我,以及我的家人,一起度过平安夜和圣诞节。”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然后,我送你去巴黎,赶上你的发布会,和你朋友的约定。”
“这样,” 他重新将她揽近,嘴唇贴近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下去,“你就不用二选一了。”
沅宁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颈间皮肤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车厢皮革和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看着车窗外的纽约夜景,又仿佛看到了阿尔卑斯山皑皑的白雪和巴黎丽兹酒店璀璨的水晶吊灯。
她轻轻压住心底的兴奋,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小声说:
“你这样算作弊了,伊莱亚斯。”
他说过的,他不能帮她的人生作弊。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沅宁被送到公寓楼下。
两人仍旧难舍难分,伊莱亚斯一直抱着她。
“伊莱亚斯,我到家了。”
“我知道,Wynne。我后天来接你,好吗?”
沅宁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点头:“好。”
车停了许久,久到司机查尔斯早已熄了火,将自己隐没在前排的阴影里,仿佛不存在。
深夜的公寓大堂寂静无人,只有暖黄的灯光和他们的脚步声。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牵着她的手,一定要将她送到家门口才肯罢休。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再次蔓延。
“叮”一声,电梯到了。
他牵着她走出来,一直走到她公寓的门口。
沅宁摸索着钥匙,指尖有些微颤。他接过,帮她打开门。
站在门口,光线从屋内流泻出来,在他们脚下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沅宁站在门内看他,沉默半晌,她开口:“要进来坐一下吗?”
她的嘴唇十分干燥,说话时,上下唇瓣显得有些粘连。
这恰好性感至极。
伊莱亚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晚安,Wynne。”
“晚安,伊莱亚斯。”
沅宁最后看了他一眼,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后天见。” 他说。
“后天见。” 她点头。
她缓缓关上门,对方终于转身,没有再回头。
沅宁背靠门板,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落在她发顶的吻。
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从脚尖到发梢,无处不被浸在温热的蜜糖里。
她忍不住把脸埋在围巾里蹭了蹭,像只餍足又撒娇的猫。
寂静的公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些细密的悸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顶,想象伊莱亚斯抚摸她头顶的感觉。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压了,三两步弹跳上床,两只腿狠狠往上蹬了蹬。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像春日融化的雪水,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让她有点想哭,又更想放声大笑。
沅宁从来没有丢失掉感受幸福的能力。
她抱着枕头,裹着被子,开始不住地幻想那个男人。
从见他第一面起的所有点点滴滴,被她一点一点抠出来回想,回想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回味够了所有甜得发昏的一切,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思绪像春日原野上的风,不受控制地飘啊,飘啊。
后天,瑞士,阿尔卑斯山。
一夜无梦。
*
这些天,沅宁几乎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西方织物修复案例和文献,对于那件礼服的处理方式仍旧没有头绪。
与伊莱亚斯的假期近在咫尺,她或许应该先把所有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享受假期。
转机发生在一个疲惫的深夜。
她刚结束与古根海姆美术馆策展团队关于特展落地方案的最后一次长谈,有一样从华国递上来的展品抓住了她的视线。
并不是闪烁着金线的唐代织锦,或色彩沉静的宋代缂丝。
而是《敦煌莫高窟第57窟- 南壁观音经变局部》。
文件标注着令人心惊的现状:“严重起甲、酥堿、颜料层脱落”。
画面中菩萨的衣袂与莲座,大片颜料卷曲翘起,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但吸引沅宁的,并非仅仅是损坏的严重。而是下方附着的、来自国内合作修复机构的一份简短技术说明摘要:
“针对此类多层叠加、脆弱结合的损坏,传统表面剔除或整体覆盖法不可行。我团队采用微量渗透、分层加固原则,仿照古代绘画三矾九染之反向逻辑,研发植物基复合回贴剂,以极小压强从起甲边缘或微观裂隙注入,令松动颜料层逐步恢复与墙壁基层的附着力,最大限度保留各历史层次信息。”
沅宁呼吸一滞,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将这份技术说明反复阅读。
结构!是微观结构的相似性!
壁画上那些即将剥落的、层层叠加的矿物颜料层,与真丝绉纱上那顽固的、由红酒、油脂、错误清洁剂共同形成的复合污垢层,在“异物与脆弱基底顽固而多层结合”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一个全新的思路进入脑海,沅宁心跳如擂鼓,此刻疲惫尽扫。
她开始上网查找关于敦煌的资料,来自敦煌研究院的一位林博士在访谈上举例:“我们不是把剥落的壁画补画成新的,而是用技术让那些千年不变的颜色重新'坐'回去,告诉人们它经历了什么。这是哲学的不同……”
沅宁无比感激自己从前走过的每一步路,作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她根本不必多么辗转,便通过林博士联系到了那边的一位基层壁画修复师。
对方名叫高然,获得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后,沅宁将自己这边的信息发送过去。
邮件以中英双语写成,格式严谨。
但礼服毕竟与壁画不同,她的想法只是产生于思维碰撞,极有可能不切实际。
而高然是扎根于西北的基层壁画修复师,很多重现世间的壁画,都是经由他亲手修复,没有人比他更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了。
邮件发出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回信。
沅宁十分害怕收到拒绝的消息,毕竟她这个想法堪称异想天开。
却没想到对方在邮件中首先认可了她。
“我完全明白您所强调的这件礼服的价值,但仅靠照片,我仍然不能判定,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将礼服带到敦煌来,我亲手帮您修复。”
当然,在此之前,沅宁承诺了一笔不菲的捐款给研究院,以换取他们的支持与合作。
对方回复的邮件十分乐观,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回国吗?
沅宁已经很久没有回国。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她更是再没有想过回国的事。
老实说,她现在害怕回去。
更何况,礼服她到现在也只有照片而已,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能否放心让她将那样珍贵的礼服带到千里迢迢的华国去,只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怎么想,这件事情都是希望渺茫。
手机恰好收到伊莱亚斯的消息:【Wynne,行李收拾好了吗?我六点准时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