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博客,她关掉页面。时间指向晚上六点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查看。
“晚上八点到凡·德·伯格宅邸,我为你签署担保协议。”
沅宁的心跳停滞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节奏撞击着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七点四十五分,她驾驶法拉利跨过布鲁克林大桥,桥索的灯光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金线,东河的夜色在脚下铺展。
她专注于驾驶,并没有察觉到,在她驶入柳树街那条静谧、两旁古橡树参天的道路时,属于伊莱亚斯的那辆黑色宾利就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暗影。
那栋威严的褐砂石宅邸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停稳后,她迅速熄火,抓起手包下车。
就在这时,身后那辆宾利的车门打开,首先迈出的是一只锃亮的方头皮鞋,然后是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西裤裤腿。
伊莱亚斯从车里出来,看起来刚结束某个正式场合,金发一丝不苟。
沅宁顿住脚步,伊莱亚斯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没有任何波澜,他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
他从她的身前径直走过,沅宁站在原地,在他进去以后,才恍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晚上好, Wynne小姐。” 多洛塔向她打招呼。
“晚上好,多洛塔。” 沅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脱下大衣递过去。
伊莱亚斯已经走向书房方向,步伐很快,没有丝毫停留或等待的意思。
沅宁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冷冽香水与室外寒气的味道,也能感受到前方那股无形的、冰冷的低气压。
她捏紧了手包,她是来谈正事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书房门口。伊莱亚斯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但手掌稍稍停留一瞬,为她撑开门。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沅宁今天随意套了件淡蓝色的羊绒衫。
这令她想起了瑞士的夜晚。
他将身上的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脱下手上的皮革手套,在书桌后坐下。
沅宁正要张嘴说些什么,比如打声招呼之类的。
而伊莱亚斯直接切入正题:“我可以为你签署担保协议,但是Wynne小姐,我可不会替你善后,如果你没有做好,奥利维亚夫人和玛尔塔的双重怒火,很有可能让你在纽城再也待不下去。”
“我知道。”
他从抽屉中取出事先拟好的协议,纸张很厚,看来他并没有引她而减少任何必要章程。
“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条款。” 伊莱亚斯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季度财报,“基于你邮件中的提议和我方的评估,协议主体框架如下:柏修斯资本及我本人,为奥利维亚夫人的1947年礼服跨境修复项目提供全额信誉担保,并负责协调保险覆盖百分之八十五的估值。剩余风险及潜在责任,由担保方承担。”
“作为对价,及风险对冲,你需要签署附属协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若因你方原因(包括但不限于修复失误、运输不当、方案缺陷)导致礼服发生永久性损害或价值贬损,你须以未来十年内从Casanova项目获得的全部分红权益进行赔偿,不足部分,以等值劳务抵偿。劳务内容、标准及时长,由担保方定义。”
沅宁的指尖在袖口下微微蜷缩,但脸上神色未变。
他还真是……一点不让。
看来她真是将他惹恼得够够的。
*
“ Wynne ,在木屋的时候,我们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爽翻了,凡·德·伯格先生。非要我说出来吗?你那头一丝不苟的金发揉在我手里、你背肌绷紧了被我手指掐住、还有你喉咙里那些没能压住的闷哼……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爽翻了。够具体了吗?老板?”
第44章
暖意融融的书房, 却让人感到寒意森森。
资本家的手段向来让人惊叹。
这是一场豪赌。而庄家,似乎把规则制定得对自己极为有利。
“你也可以选择不签,Wynne小姐, Casanova项目完全还有别的办法推进下去。”
沅宁缓缓摇头:“不,我要签, 伊莱亚斯, 冒险是我的天性。更何况事情已经被我推进到这个地步, 我无法放下。”
伊莱亚斯微微向后, 极轻地挑了挑眉。
“随意,”他吐出两个音节,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或者什么也不代表, “那就签吧。”
他将文件和他的钢笔推向她。
沅宁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书桌前, 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她弯下腰,就着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Wynne Meng
旁边紧跟着中文名:孟沅宁。
签完,她直起身,将钢笔轻轻放回原位,然后将签好自己名字的协议,推到书桌中央。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她的签名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 他伸手拿起钢笔,旋开笔帽,在甲方签名栏,利落地签下了:
Elias van der Berg
协议一式两份。他将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你的。”
沅宁接过协议,真诚地道了声谢:“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谢谢你帮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Wynne,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西奥多拉出现在书房门口,她手上端着一叠焦糖饼干,烤得恰到好处的边缘泛着诱人的金黄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黄油与焦糖混合的温暖甜香,与书房里正在弥漫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正事谈完了?”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内气氛,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微笑:“要不要吃点小饼干? Wynne 。”
伊莱亚斯示意母亲可以进来,她便步履优雅地走了进来,将精致的瓷碟放在书桌一角。
“谢谢您,西奥多拉。”沅宁立刻调整了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
“外面天气似乎不太好,刚才查尔斯说河东那边起雾了,晚上开车回去恐怕不太安全。”
她转向沅宁,“你看起来需要吃点热的东西。”
沅宁抿了抿唇,她的确脸色苍白。
“谢谢您的关心,西奥多拉,但我还好。”
西奥多拉让她坐下,面前摆放着红茶和饼干,适合三人进行简单的闲谈。
“玛尔塔跟我说过了,礼服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沅宁端起骨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不安的神情。
“顺利的话,我想三天内就动身。最近学院里没什么事情,我在国内联系的专家朋友也说随时都可以开始工作,我想越快越好。”
西奥多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想起些什么:“子爵收藏了几件来自华国的宋代瓷器,其美学的纯净与克制,至今令我着迷。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到华国去看看。”
“当然可以。尤其是敦煌。这次修复方案的核心灵感之一,就来自唐代壁画中矿物颜料与植物染料的结合运用。”
伊莱亚斯始终没有碰茶点。他坐在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
“听起来很有意思。”西奥多拉赞赏地微笑,随即放下茶杯,优雅起身,“书房的空气有些闷了。不如移步温室花房?查尔斯今天刚打理好,有几株冬兰开得正好,正好尝尝我去年酿的接骨木花甜酒。”
西奥多拉极其擅长掌控节奏,沅宁压根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好,但她的身体已经随西奥多拉的指示而动。
温室花房位于宅邸东翼,与书房的沉郁古典截然不同。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夜空框成深蓝色的画布,室内温暖如春,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绿叶与各种花卉混合的芬芳。
高大的琴叶榕、姿态奇特的龟背竹在柔和的灯光下投下婆娑疏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白石花架上几盆盛放的冬兰,花瓣洁白剔透,幽香阵阵。
“很美,是不是?”西奥多拉示意他们在藤编的休闲椅坐下,多洛塔无声地出现,撤下红茶,换上了小巧的水晶酒杯和一瓶色泽金黄的甜酒,“生命在严寒中最安静的绽放。”
沅宁的视线被兰花吸引,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静谧中得到片刻舒缓。她轻声道:“是的,有一种……不屈的优雅。”
伊莱亚斯为自己倒了一小杯甜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杯柄,目光掠过兰花,最终落在玻璃穹顶外模糊的星空。他似乎在听,又似乎已神游物外。
话题在西奥多拉的引导下继续流淌,沅宁安静对答,伊莱亚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从兰花品种聊到凡·德·伯格家在荷兰的温室项目,又滑到即将到来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慈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