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宁抬眼:“什么事?”
“说你爸爸那个宝贝儿子,孟清行,”乔宜雅慢悠悠地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好像惹上麻烦了。他跟一个什么……香港来的女老板,姓杜的,合作搞个地产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现在好像出了问题,那个杜老板人在国外,项目半死不活,钱眼看要打水漂。”
杜老板?香港来的?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若说香港有哪位姓杜的女老板,她只能想起一位来。
那位在巴黎康朋街31号,坐在她身边,当晚订了百万美元香奈儿高定,告诉她“婚姻是资本工具”的杜文锦女士。
“姓杜的香港女老板?”沅宁试探着问,她起了些兴趣,“是不是叫……杜文锦?”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乔宜雅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沅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是我客户。”
乔宜雅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爸爸为这事儿急得嘴上起泡。”
“妈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沅宁盯着母亲。
乔宜雅笑了笑:“打麻将嘛,什么话听不到?湖市就那么大,有钱人的圈子更小。谁家出了点事,牌桌上转几圈就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简舟有个表舅在湖市规划部门,饭桌上听他们提过几句这个项目,说是当初批的时候就有争议,没想到真出事了。”
“所以啊,”乔宜雅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恢复了平常,“妈妈问你甘不甘心,不是非要你去争什么家产。而是想告诉你,妮妮,你看不上的、不要的东西,可能正是别人现在焦头烂额、求之不得的。而他们惹上的麻烦,说不定……你为什么不回去打他们的脸呢?”
沅宁的脑子飞速运转。杜文锦……孟清行……湖市的地产项目……
“可是妈妈,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乔宜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想想,你一个人在纽城拼死拼活,你那个什么Casanova项目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本土资源,需要人脉背书……这些东西,妈妈见不得你一个人这么累,你白叫了他那么多年爸爸,这次就要从你爸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妈妈。”沅宁没有立刻答应。
沅宁并不是真的想报复些什么,或是拿回些什么。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亲情,是机会。
孟潜岳也不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目标。
她在钢丝上走了太久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南城。
沅宁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坐在一起。
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
沅宁被乔宜雅套上了红围巾和红手套,坐在沙发上陪外公外婆看电视。
“开饭啦!”乔宜雅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扬声喊道。
大家围坐到圆桌前,小姨开了瓶红酒。
“来,妮妮,尝尝这个,你外婆的拿手菜,糖醋排骨。”乔宜雅给女儿夹菜。
“谢谢妈妈。”沅宁咬了一口,酸甜酥软,是很久远的记忆里的味道。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
“妮妮好久没回来陪外公外婆过年了。”外公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虚点着她。
沅宁有些不好意思:“是,外公。”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皮肤干燥温暖:“你学业忙,我们不怪你,以后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沅宁低着头,用力咀嚼着嘴里的排骨,酸甜的滋味混合着鼻腔里骤然涌上的酸楚,让她眼眶瞬间发热。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意压回去。
原来她从没觉得亲情有这样动人。
原来世界可追求之物太多太多。
她样样都要,样样都要占到最好,最终也难以抉择。
贪心吗?或许是。但正是这份“贪心”,这份对生命不同维度极致体验的渴望,才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孟沅宁。
就在这一刻,她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两个世界,在此刻,在她掌心交汇。
家人还在笑谈,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喧闹,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沅宁握着震动的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她抬起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目光。
“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乔宜雅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机:“去吧,外面冷,穿件外套。”
沅宁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裹上,推开阳台门。
刹那间,寒冷的、夹杂着硝烟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将她从室内的温暖喧嚣中彻底剥离。
阳台没有封窗,只有冰冷的铁栏杆。远处,更多的烟花开始升空,炸开一片片短暂而璀璨的光亮,映亮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在做什么?”
“吃糖醋排骨。”沅宁如实回答,“我外婆做的。很久没吃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那边十分寂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或者在书房里。
大概是信号不好。
“好吃吗?”她终于听见他问。
“嗯。”沅宁轻轻应了一声,“好吃。”
她忽然觉得,隔着半个地球,在这样喧闹与寂静的两个端点,讨论一块糖醋排骨的味道,有种荒诞又奇异的亲密感。
“很好。”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理查德整理了柏修斯上一季亚太区消费赛道的投资简报,其中有几项涉及轻奢与生活方式品牌的数据,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回纽约后,如果你需要,可以发给你参考。”
沅宁握着手机,指尖被风吹得有些麻木。
她看着阳台玻璃门内,温暖灯光下家人模糊的笑脸,又听着听筒里他冷静的声音。
两个世界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对撞、共存,都属于她。
“谢谢。”她以同样冷静的口吻回应,“过完年我就回去。”
“嗯。”他应道。
然后,在沅宁以为这通电话即将以这种模式结束时,他忽然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仿佛他凑近了话筒:
“ Wynne.”
“嗯?”
“新年快乐。”
他说的是无比标准的中文。沅宁想,他大概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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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十个红包,晚点发
第51章
回纽城之前, 沅宁陪乔宜雅到湖市的大商场买了很多东西。
2001年初的湖市,经济腾飞的脉搏在最高端的商场里跳动得最为清晰。
这座新落成不久的“湖滨国际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门前广场上停着的车辆已不乏奔驰、宝马,甚至偶尔能见到线条流畅的保时捷。
乔宜雅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件剪裁合体的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的经典小丝巾,手里拎着那只路易威登Speedy 。妆容精致,头发是新做的卷度,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沅宁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刷卡,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赚钱的意义。
年后没过多久,沅宁就收到了高然发来的邮件, 告知她可以回去取礼服了。
邮件很简短,是高然一贯的风格,但附件里附了几张修复前后的细节对比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盖着研究院红章的专业检测报告扫描件。
礼服事关重大,沅宁不好耽搁, 必然要自己亲自过去查收。
这不仅是履行对奥利维亚夫人和玛尔塔的责任,也是Casanova项目能否真正立足的关键一步。她迅速订了从南城飞往敦煌的机票, 这次行程紧凑,计划只待两天:一天验收交接,一天办理运输和捐款手续。
再次踏上敦煌的土地,时节已近初春。
李航依旧开着那辆破吉普来接她,只是这次,副驾驶上还坐着李晓慧。
“沅宁!欢迎回来!”李晓慧跳下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的机油味和颜料味混合在一起, 是沅宁熟悉的、属于研究院的味道。
“我好想你们啊。”
“高老师和张清让他们在实验室等你呢,仪式都准备好了!”李航一边把她的行李箱往后座塞,一边咧嘴笑道。
“仪式?”沅宁有些诧异。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院今年第一个成功完成的外来大项目!”李晓慧兴奋地说,“高老师说,必须得有点仪式感,给后续的招商引资开个好头!”
吉普车颠簸着驶向研究院。一路上,李晓慧叽叽喳喳说着她离开后院里发生的趣事,张清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设备,食堂王师傅研发了新菜,虽然还是土豆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