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中心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走进那间熟悉的、恒温恒湿的工作室,沅宁一眼就看到了被安置在透明玻璃柜中的礼服。
那件1947年的真丝绉纱礼服静静地悬挂着,宛如一片沉睡的银色湖面,光华内敛,温润如水。曾经刺眼的红酒污渍,如今只留下一片极其柔和均匀的、与整体色泽浑然天成的淡米色印记,仿佛岁月自然晕染的温柔笔触。裙身上手绘的紫藤花图案纤毫毕现,花瓣的边缘甚至能看出当年匠人运笔的细微颤动。整件礼服散发出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新生、却比崭新时更显厚重的静谧美感。
“来了?”高然看到她,点点头,指了指它,“自己看吧。所有数据、过程记录、前后对比,都在报告里了。我们能做到的,都在这儿了。”
沅宁走上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
完美。
比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完美。
“高老师,张工,各位老师,真是太感谢了。”
“捐款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沅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递给高然,“按约定,一百万人民币。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设备,“我还想以个人名义,再追加五十万,定向用于你们实验室的设备升级和年轻研究员的外出交流。”
高然接过文件,这么多天以来,脸上头一回出现兴奋的大笑:“这可太好了,不过你想清楚了?钱投在这儿,可不像投在华尔街,能带给你超额回报。”
“我想清楚了。”沅宁微笑。
她曾像一株无根的藤蔓,拼命向上攀附,汲取一切可见的光华与养料。如今,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根系,正在触碰到一些更坚实、也更永恒的东西。
三天后,沅宁落地纽城,她事先给伊莱亚斯发送过自己的航班信息,但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接自己。
在她上一次离开纽城之前,他还是她的雇主,尽管有些别的什么关系,两人仍旧等级分明。
但现在不是了,若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也说不上来。
她带着完成修复的礼服归来,即将面对玛尔塔的最终审核和Casanova项目的关键一跃,她需要一个清晰的头脑,而不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心绪。
拖着那只装着礼服定制运输箱的小推车,随着人流走出海关通道,抵达厅的喧嚣扑面而来。沅宁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举着牌子的司机、翘首以盼的亲友、穿着制服的地勤……然后,她的视线定格。
他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脚上是看不出品牌但显然手工定制的系带皮鞋。金发比在敦煌时梳理得整齐了些,双眼只是平静地望向她走出的方向。
就在沅宁看到他的瞬间,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一段距离和涌动的人潮。
沅宁第一时间是紧张,但随后,兴奋感悄悄蔓延。
她推着小车,朝他走去。
他们在涌动的人潮边缘停下,面对面。
“看来航班准点。”伊莱亚斯看了眼腕表,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很顺利。”沅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推车的扶手,“礼服也完好无损,运输记录都在箱子里。”
“很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走吧,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已经在凡·德·伯格宅邸等你了。”
“这么说,你今天是受她们二位所托,来接这件礼服,顺便接我的?”沅宁眨着眼看向他,表情挑衅,似乎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她想听的内容。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廓形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而此刻,她仰着脸,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试探,那点被她收敛已久的狡黠与锋利,又重新在眼底跃动。
伊莱亚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推车扶手。
“玛尔塔女士确实致电询问过礼服抵达的具体时间,”他推着车,示意她跟上,声音依旧平稳,“奥利维亚夫人希望能在更私密、更熟悉的环境中进行初步审判,以免礼服在公开场合移动过多。她们此刻在宅邸的阳光房等候。”
他陈述事实。
沅宁才不想再玩那种心照不宣、彼此试探的把戏。
“所以,”她微微加快半步,几乎与他并肩,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是为了完成她们的嘱托,确保礼服安全无恙地送达,才出现在这里的?凡·德·伯格先生?”
她甚至用回了那个略显疏离的称呼。
伊莱亚斯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不是。”
仅此而已。
他继续推着车穿过自动门,走向等候的车辆。
查尔斯打开后备箱,小心地将运输箱安置好。
沅宁忍着笑意坐上车。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汇入纽约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伊莱亚斯手里拿着文件在看,沅宁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
翻开手机,一大堆在飞机上查看不了的信息涌入。
首先是学院里毕业的事情,还有克莱尔女士那边关于她入职时间的最终确认,埃莉诺也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暮色中的东河波光粼粼,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璀璨夺目。沅宁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摩天大楼,最后落向逐渐接近的、绿树掩映的布鲁克林高地。
车子缓缓驶入柳树街,两旁的古橡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枝桠,树影婆娑。凡·德·伯格宅邸就在前方,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堡垒。
当车子在宅邸门前停稳,多洛塔早已候在门廊下。
沅宁踏出车门,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好久不见,Wynne小姐。”
看到多洛塔那张熟悉的面孔,沅宁顿时感到十分亲切。
她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多洛塔。”
多洛塔不会知道,她曾经离这个世界,离凡·德·伯格宅邸有多远。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并肩而立。
“准备好了吗?”
沅宁整理了一下裙摆:“当然。”
他们一同踏上台阶,厚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淌出来。
“夫人们都在花房用茶点。”多洛塔接过他们脱下来的大衣,说道。
沅宁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便是在阳光房里待了一整晚,那种惬意和温暖,至今让她难以忘怀。
两人走到门口,透过虚掩的玻璃门,已经能看到玛尔塔·冯·赖特和奥利维亚夫人坐在藤编沙发里,西奥多拉在招待她们。
伊莱亚斯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推门。他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查尔斯低声吩咐:“去将我书房里那份由Wynne小姐签字的担保协议取来。”
沅宁脚步顿住,伊莱亚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进去吧。”
温暖的光线、淡雅的花香以及红茶与点心的甜香扑面而来。
“晚上好,夫人,女士们。”沅宁走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西奥多拉率先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Wynne,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谢您,西奥多拉。”沅宁欠身回应,随即转向另外两位核心人物,“冯·赖特女士,奥利维亚夫人,晚上好。很抱歉让您们久等。”
查尔斯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此时三方皆在场。
玛尔塔放下茶杯,目光便直接落在了那个运输箱上,开门见山:“时间刚好。让我们先看看结果。”
奥利维亚夫人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眼神紧紧锁住箱子,混合着期盼与忐忑。 “是的,是的,”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Wynne小姐,它……一路上都好吗?”
“请您完全放心,夫人。”沅宁走到长桌旁,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心。
而伊莱亚斯缓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侧,与沅宁隔着桌子相对。他看向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声音清晰沉稳:“这份文件,是Wynne小姐与我个人签署的一份担保协议。它以她未来十年的专业劳务为抵押,换取我在项目初期的支持与风险承担。”
那么,奥利维亚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沅宁戴上准备好的白色棉质手套了,在多洛塔和另一名男佣的协助下,运输箱的多重锁扣被小心打开,保护盖板被移开。一层层特制的无酸棉纸被轻柔揭开。
终于,那抹沉静的银色,在花房温暖明亮的灯光下,逐渐展露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