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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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
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
第55章 好事近(五) 低呜。
谢以珵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脚下不稳,向后微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 随后想到月前她对他的榻上所为, 难免被她的率性大胆言辞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