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话说得滴水不露,句句掐在七寸上,刘氏初掌权柄,本就如履薄冰,府中积年的管事娘子,哪个不是人精?她深知自己根基尚浅,骤然得了这差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她的错处。
若贸然出门查访,真查不出什么岔子,抑或查出的价码与单子相差无几,那她的第一把火,非但烧不起来,反倒成了笑话,往后在管事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如何立得住威?
刘氏也并非全无疑虑,但被张娘子的话架着了,一时寻不出个两全的由头驳回去,锐气逐消,烦乱渐长。
“四娘,待娘亲得闲,定带你出门转转。”她只能先支开叶暮,冲外吩咐,“紫荆,带小主子去院中走走吧。”
叶暮看出了娘亲的进退维谷,她也不纠缠,乖乖被被紫荆领出了耳房,刚出西跨院,她就拉着紫荆往侯府角门外走。
“四娘,”紫荆无奈,“外头人多眼杂,三奶奶知道了要担心的。”
“府里闷闷的,我们去街市上瞧瞧嘛!开春了,阿荆不老想着去铺子上买几条鲜艳的帕子么?”叶暮半哄半劝,“我也想穿新衣裳了,府里的料子都不好看了。”
紫荆本就妙龄年岁,一劝就心动了,牵着她的手嗔,“你这个小人精。”
恰值在府门口遇到正要上马车的叶行简,“大哥哥!这是去哪里呀?”
叶行简停撩帘子回头,见是可爱四妹,下车笑道:“我去翰墨轩一趟,前日定的几刀澄心堂纸和几方松烟墨,掌柜的遣人说已到了新货,让我得空去挑拣挑拣。”
“那刚好我们就不用备车了。”叶暮嘻嘻一笑登舆,“我们先陪大哥哥去买纸墨,大哥哥再陪我去看花花绿绿的布,可好呀?”
她的脸虽还是圆团团的,但一个冬日过去,身量已见拔高,言语间那份伶俐劲儿更是藏也藏不住,叶行简瞧着有趣,又兼素来疼爱这冰雪聪明的小妹,自是含笑应了,撩袍也上了车。
轮碾辘辘,车窗外是京师初春的喧嚷市声,人语马嘶,货郎吆喝。
叶暮规规矩矩地坐在锦垫上,裙摆下两只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她睨了眼叶行简,“大哥哥,新学堂很辛苦吧?你的眼下都发青了。”
叶行简正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弯,“率性堂课业艰深,博士们督学又严,常需秉烛,不过无妨,大哥哥撑得住。”
其实还有另一重缘由。
前番他暗中推波助澜,令吴博士革职之事虽隐秘,然天下岂有不透风之墙?率性堂中诸生,多为清贵门庭子弟,素以门风清正自诩,心气极高,吴博士纵有不是,终究是授业师长。
世道固如是,期人举劾贪墨,然鄙其法庸劣。
他此举落在同窗眼中,便是以下犯上,行阴私手段构陷师长,玷辱了国子监这清流之地。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疏远与非议,岂能不令人心力交瘁?
正神思浮动间,忽觉颊边一暖,睁眼便见叶暮凑到跟前,小手正揉着他的眉骨,“大哥哥莫要皱眉,当心变成个小老头儿。”
叶行简失笑,见她粉腮圆润,忍不住也伸手轻轻捏了捏,指尖所触温软细腻,如新蒸的糯米团子,教人忍不住想多轻掐两下。
“哎呀!”叶暮佯装吃痛,鼓着腮帮子道,“娘亲说过,捏人脸腮要流口水的。”
叶行简忍俊不禁,叶暮见他眉间郁色稍散,心下稍安。
大哥哥年虽十六,寻常少年郎正当情窦初萌之际,然他心不在此,大哥哥前世终身未曾娶妻,也不曾听闻与哪家闺秀有涉。
及至二十三四,大伯母心忧,欲为其议亲,但被大哥哥以“功名未立,无暇他顾”为辞拒绝了。
如此蹉跎至侯府罹难,他一生所求,唯习书问道而已。
今世她在学业上帮不得什么,只能这般插科打诨,逗他开怀,让他如意些。
正怔忡间,却听叶行简温声问道:“今早我在祖母案头见着四娘的描红,笔意较先前大不相同,铦利劲健,可是近来换了新帖临摹?”
“是年下时,宝相寺小师父来送年礼,里面裹了几卷祈福的经书,我照着上面写的。”
叶暮恰好有日翻到寺里送来的祈福经卷,一看就是闻空抄写的。
她对他的字迹太熟悉了,也是奇怪,明明是个和尚,那笔锋却透着一股未伏的狠厉劲儿,撇捺如刀,转折似戟,全然不似佛门弟子应有的圆融平和,倒像是隐忍着滔天业火,欲要破纸而出,诛邪荡秽。
叶暮本以为是闻空成为国师一路走来太过艰辛,倒不想他从小的笔势就这么凌厉。
老太太初时蹙眉,这等锋芒毕露的字迹,岂是闺阁稚女当学的范本?然架不住叶暮娇痴缠磨,小女儿家软语央求,道是瞧着这字筋骨峥嵘,别有意趣,便点头允了。
她就不必再刻意压抑腕力,描摹习字,可放开些手脚,不用过分拘着了。
“大哥哥觉得好?”叶暮试探问。
叶行简摇头,“字不错,筋骨嶙峋,单以笔力论,无可挑剔。但太过刚硬戾烈,失之圆融,隐隐竟有杀伐之气,想不到是个方外之人所书,想必此人心性坚冷,非是温厚之辈。”
他规劝叶暮,“四娘,女儿家习字,原为陶冶性情,明理修身。卫夫人簪花格之清雅,曹大家汉隶之端丽,皆是上选。这等剑拔弩张的字,摹久了,只怕于你心性无益,还是另择一帖温润平和的可好?”
“可是祖母允了的。”她的脑袋一歪,顺势枕在他的胳膊上,心中另起一番打算,“大哥哥,你说这字好,又说写这字的人心肠硬,那他是不是很有本事?才能把字写得这么有劲儿?”
她不待叶行简回答,便自说自话,“四娘不要学软绵绵的字,要是我的字也像这经卷上的字一样,看着就厉害,就就不敢叫人欺负,大哥哥..."
叶暮央求,“...你最厉害了,你能不能在祖母跟前说项,请了他来,当四娘的西席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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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龙吟(二) 法子。
前世曾得闻空相助,在叶暮心中,自己似是比别人更早识得他,便也多了份拂照他的缘由。
如今见他受大和尚们苛待,衣食难周,叶暮心道,不如请闻空来做自己的西席先生,自己字迹师承也能名正言顺,又能让他吃饱穿暖,可略减几分困顿。
但叶行简闻言失笑,指节轻叩她额心,“痴儿,且不说宝相寺的师父岂是随意能请来府中做西席的,便真是请得来,那等笔锋淬厉之人,心性未必适宜教你,祖母纵你临帖已是破例,不可再任性。”
他见叶暮撇撇嘴,又缓声道:“若论书法先生,翰林院中多少清贵学士,笔底春秋,气象万千,才是正道。你若真想学,哥哥去求祖母,为你寻一位温厚博学的先生,可好?”
叶暮知此事难成,本也是试探,便倚着他臂膀,软软回了声再看看吧,眼波却悄悄流转,心下自有计较。
马车先至翰墨轩。
叶行简细拣纸墨,与掌柜低声论价,叶暮便在一旁看似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临行前,她要了一具巴掌大的黄杨木算盘,框柱润泽,珠子圆滑,甚是可爱。
“回去跟娘亲学数玩儿。”
叶行简只当小女孩贪趣,一笑付钱。
继而转至绸缎街,但见市廛辐辏,绣幌迎风,各色缎庄鳞次栉比。
叶暮牵着紫荆,一头扎进张娘子单子上的“云锦轩”里,店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光灿耀目,伙计见他们衣着不凡,殷勤介绍。
叶行简于此道全然陌生,只负手而立,紫荆虽认得料子好坏,于具体市价却模糊。
唯叶暮睁着一双澄澈大眼,听着伙计报价,手指在袖中小算盘上飞快拨动,将各色软烟罗、云锦、杭绸、宫缎的品名、产地、时价一一刻入脑中。
她忽地仰脸,扯了扯叶行简与紫荆,嗓音糯脆,“大哥哥,阿荆,我们玩个游戏可好?看谁记得多,记得准,回去默给娘亲看,谁赢了,就让娘亲赏谁吃新蒸的桂花糖糕!”
紫荆只觉有趣,笑道:“四娘又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
叶行简亦觉此法可考校记性,颔首允了。
于是三人便在铺中流连,叶暮看似蹦跳随意,实则引导着将张娘子单子上列出的那几样贵价料子都问了个遍,她记性本就超群,心算加持,又有前世采买经验,待到离去时,那市价行情已了然于胸。
归府后,叶暮立刻拉着两人直奔刘氏理事的耳房。
“娘亲!娘亲!我们从街上回来了,玩了游戏,您来裁判!”她扑到案前,献宝似的掏出那具小算盘,又寻了纸笔,推给叶行简和紫荆,“快写快写,看谁记得的价多准!”
刘氏正被那单子上的数字搅得心烦,见女如此,暂撂烦恼,笑道:“也好,便松快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