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
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
叶行简掩下眸中涩意,“是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成年后亦当守礼,举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礼兄所言,举止过于亲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终究是不合礼数,易惹非议。”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他以往一样,堪称士族子弟恪守礼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与做到,隔着天堑,来江苏这半年,公务冗杂,案牍劳形,他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与妄念强行压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礼这荒唐一问骤然勾起,那关于叶暮的种种,竟又如决堤之水,汹涌倒灌。
她幼时拽着他衣角去买糖,她长大后伶牙俐齿与他斗嘴的神气,在灶房贪吃被他发现时的狡黠一笑,在西厢房睡午觉时的恬静睡容……她的模样,他早已刻骨铭心。
“对了,这位故人没准行简兄也认识。”
周崇礼的声音,将叶行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引着他回到桌边落座,亲手为其续上热茶,“闻空师父,来自你们京城宝相寺。”
“闻空师父?”叶行简诧异,抬眸看向周崇礼,“倒是旧识,在京中曾见过几面。他素来持戒精严,风姿清冷出尘,是个真正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怎会如崇礼兄所言那般?”
他语气怀疑,显然难以将记忆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尘埃的僧人与“携妹同游,举止亲昵”联系起来。
周崇礼的笑意意味深长,“看来行简兄尚不知晓,闻空师父早已还俗。俗名谢以珵。”
“还俗?”
叶行简愣住,眉头稍皱,这消息着实出乎意料。
他想起过年那会,妹妹叶暮那封辗转送至他任上的家书,信中她语气轻快,只道已与母亲从侯府搬出,在榆钱巷安顿妥当,自己也寻了稳妥营生,让他不必挂怀,一切安好。
但信中对闻空还俗之事只字未提。
许是四娘与他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或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未曾特意提及吧,叶行简心下为四娘寻找理由,试图抚平骤然升腾的不安。
“崇礼兄方才说,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叶行简稳住心神,放下茶杯,缓缓道,“若他确实还俗,又与一女子同行,关系亲密,却对外以‘兄妹’相称,或许,并非存心欺骗,而是两人情意相投,却因故尚未成礼,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节,权宜之下,暂以此称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素来不啻将人往坏处想。
周崇礼听着,脸上笑意浅淡,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说起妹妹……
周崇礼顺口问道,“听闻行简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简兄这样的兄长教诲,定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范吧?”
“她啊,顽劣得很,自小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七岁那年,就敢扯着祖母的衣袖,说要学理账管家,不愿只困在绣楼里,主意大得很。”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叶行简虽有两位妹妹,但素来只与叶暮更亲密些,所以对外说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角,叶行简道,“说起来,我能与闻空师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