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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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