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地,带着些许恶劣,“那好办。本官也可陪你一起,露一截臂膀给叶书办瞧瞧,既然都是男子,自是无妨。”
他想看看,她会在哪一步露出狐狸尾巴。
是会彻底慌了阵脚,低声下气恳求他,还是会因不堪羞辱杀了他。
这走向,当然是完全出乎叶暮所料,但她自来脑子活泛,与其步步被逼入绝境,不如兵行险着。
叶暮表现得像是被这荒唐提议惊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唇瓣微张,终是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崇礼一眼,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颤,“若大人执意如此,卑职,谨遵大人之命。”
周崇礼轻挑了下眉,眸底稍显讶然。
她也太过大胆了些。
不过猎物危险,才会更显迷人,不是么?
周崇礼也不扭捏,依言站起身,当真开始解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带,动作从容闲适,直盯着她,见她不动,他莞尔,“怎么?光看着我脱么?”
他在等,等她承受不住这荒唐与窘迫,开口哀求或阻止。
但叶暮依然没按照套路出牌,垂首道,“大人,既是如此,可否请您暂且转身?面对面……卑职实在是……”
她没说下去。
周崇礼听明白了,眸光微闪,依她,看她还要耍何花招。
叶暮见他背身,猛地提气,用尽全力,朝着陡峭的暗道石阶疾冲而去!
“大人!卑职失陪了!”
她脚步带风起的风刮动了烛火,焰苗一时左摇右摆,晃动不停。
周崇礼的手指还勾在腰带的玉扣上,他倏然顿住,转身抬眸,早已不见她的人影,只听到石阶上迅速远去的奔走声。
她竟敢就这样跑了?
他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
原是中了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此刻若立刻穿好衣衫追出去,以她的机敏,怕是早已钻出府门,没入街市人海了。
周崇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外袍松松,露出里面的交领中衣,胸膛间那股被愚弄的愕然尚未散去,他就已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方才在这密室之中,他有的是手段让她立刻交代清楚,逼出所有秘密。
可那样岂不是太无趣了么?
他独自在这世间行走太久,背负太多,算计太多。
偶然遇到这么一只胆大包天的猎物,狡黠不乏致命吸引力,看着她在他布下的网中惊惶试探,奋力周旋,偶尔还能反将一军……这过程本身,更让他感到鲜活。
密室重归寂静。
周崇礼缓缓将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方才的对峙,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想,若她有意,将这份周旋、伪装、胆魄与机敏,匀出几分来用在别处,怕是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都难以拒绝。
只需她稍假辞色,略施手段,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落入她的无形罗网。
逃吧。
周崇礼把玩着药盒,他不认为她能找到证据,总会有让她听话的一天。
-
接下来的几日,叶暮未能见到周崇礼。
县衙里一切如常,户房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郑主事依旧为了一点小事瞪眼,同僚们聚在一处,说些低俗怪谈,俞书办在她耳边,絮叨些家长里短。
只是签押房那边安静,偶有公文传递,也只见衙役进出,不见周崇礼。
叶暮照常点卯、核账、下值。
经周崇礼的提点,叶暮还真把谢以珵给她制备的医药匣子找出来了,来吴江前,他就给她包袱里塞了不少药膏,跌倒损伤的,风寒肺热的,食欲不振的……
上回来,他在临走前还特意买了个匣子装这些药,放在书案下面。
右臂的伤在谢以珵留下的药膏调理下,那触目惊心的青紫已渐转为浅淡的瘀黄,肿胀也消褪不少,只是筋肉深处仍留着顽固的酸疼,提笔、展臂时,还有点滞涩。
白日里,她依旧是户房那个只知埋头账册的书办叶慕,沉默寡言,将所有的机敏与思虑都压在木讷之下。
唯有夜晚回到赁居的小院,闩紧房门,卸去易容,她才敢在一灯如豆的昏黄光晕里,彻底松懈下来,也让白日里强行压抑的思绪汹涌反刍。
她反复咀嚼那日与周崇礼的每一句话。他总是有种矛盾,抓住她,威胁她,就当她以为他看出什么时,他又放了她。
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不过好在她收到了东宫的回复,让她能就在密室归来的那日傍晚,门扉底缝里,塞着个卷成细筒的褐色纸卷,粗糙如市井包果脯的劣纸,无任何标记署名。
“已知悉。周处未察异,可续行。周非孤狼,慎。”
她不知道太子是通过何种手段知晓,周崇礼没发现异常的,但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意味着至少目前,周崇礼或许仍在观察、试探,但并未将她视为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她的身份伪装暂时安全。
“周非孤狼,慎。”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她原先预想的,一个县令凭借个人手腕与贪欲的简单贪腐案,周崇礼背后,有同伙,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相关人。
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在那般卓异的政绩,与巨大的资金漏洞之间能维持平衡,也意味着,她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周崇礼更加庞大隐蔽。
叶暮将纸条凑近油灯引燃的火苗,看着那纸边焦黑卷曲,火舌贪婪,化为几片轻盈脆弱的灰烬,飘落桌案,他的同伙会是谁呢?
是更高级别的上官?还是县衙里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叶暮虽然看似一切如常的上下值,但暗暗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
郑主事?他掌管户房,对账目流程最熟,若有心配合,遮掩一些款项易如反掌。他脾气急躁,看重考绩,但也正因如此,是否更容易被拿捏把柄,或为利益所驱?
刑房那位总是阴着脸的刘书办?工房负责采买登记的胥吏?
她看谁都像,看谁都可疑,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素来只关心肚皮和闲谈的俞书办,觉出了她这几日的不同。
这日午间,衙内膳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胥吏们的谈笑弥漫开来。
叶暮照例挑了个角落坐下,面前一碗白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少油的豆腐,吃得慢而心不在焉。
俞书办端着个堆得冒尖的木质食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红烧肉油光发亮,两只炖鸡腿颤巍巍地叠在最上头。
“叶书办,”俞书办扒拉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圆眼睛关切地瞅着她,“我瞅你这几天,总像魂儿被啥勾走了似的。咋回事?是手臂还疼得厉害?还是遇上啥难缠的公事了?”
叶暮停下筷子,抬起眼,勉强扯出个淡笑,“劳俞书办记挂。手臂已无大碍,只是近日核验去岁几笔河工物料尾款,数目与票据总有几处细微出入,反复核对仍不得要领,甚是缠杂,不免多费些神。”
“嗐!我当是啥大事!”俞书办一副了然的样子,拿起自己那双没沾过嘴的干净筷子头,夹起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鸡腿,放进了叶暮碗里,酱汁浓郁。
“公事嘛,再缠杂也得一件件办,你这小身板,风大点都怕吹跑了,臂伤才好些,正该补补元气,光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哪行?快,趁热吃了!”
叶暮连忙道谢,“这如何使得。”
“使得!咋使不得?跟我还见外?”
俞书办打断她的推辞,自己夹起另一只鸡腿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咱们这儿有些账啊,经手人多,有点糊涂账也寻常。周大人这些日子不也忙着么?”
他咽着饭菜,含糊道,“前几日在签押房熬到半夜,我值夜时瞧见的,听说是为了今年春汛预备和漕粮转运的章程,跟苏州府那边文书往来频繁得很,估摸着也是焦头烂额。咱们底下人,把明面上的数目理清,不出大错就行。”
“原来周大人近日是为这些事在忙碌。”
“可不是嘛!”俞书办谈兴更浓,“我前日去送文书,周大人近来那脸色,啧,可不算好看。这些上头老爷们烦心的事,咱们少打听,也少沾惹,安稳办差领俸银才是正经。”
叶暮看着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扒了一口饭,连同鸡腿肉一起咽下。
-
一直到了叶行简生辰前夜。
春夜渐深,叶暮的小屋内,油灯特意挑得明亮些,驱散一室孤清。
她独坐案前,并未执笔,只是对着跳跃的灯焰,在脑海中细细复盘近日所有所得。
周崇礼点名带她赴兄长寿宴,绝非临时起意或单纯提携,他定是有所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