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眼熟,这串佛珠与她前世弥留之际,模糊视野中最后晃动的那串一模一样。
那是为她超度的僧人所持,可以珵怎么会知道她熟悉?
“你……”叶暮喉头发紧。
一个荒诞念头,呼之欲出。
谢以珵猛地咳嗽起来,初醒的喉咙太过干涩,经受不住情绪的波动。
叶暮慌忙压下心头惊涛,小心将他扶坐起来些,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又急忙去桌边倒了温水,仔细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嗓,咳嗽渐止。
谢以珵仍觉口中苦涩不适,索性盥洗刷牙了番,休整好面容后,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不过总算去了数月的颓唐,眉目显得疏朗起来,叶暮在旁看着,心却悬在半空,等着他未完的话。
谢以珵缓了缓,看着她满是急切的脸,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四娘,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替我将袴子穿上再说?”
他示意被衾之下,有些无奈,“我眼下着实还没甚力气。”
叶暮这才想起,方才的擦拭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她完全忘了他尚未着袴这茬,此刻经他一提,耳根顷刻间染上绯色。
人在窘迫时,就会十分客气。
她边说着抱歉,边忙乱慌张地掀开被角,匆匆替他整理好下裳,拉上袴子,这自然而然会不小心碰到,好像……
没有方才那般软了。
心思流转到别处,许是官场呆了段时间,她总能将听到的话,听出点弦外之意来,他那句“没甚力气”,是指没力气自己提袴子,还是没力气做旁事?
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一直在瞧看着她,叶暮又面红耳赤地慌忙垂下眼,暗骂自己怎会想到那里去,愈发觉得脸颊烧得慌,好像自己真有多么惦记似的。
叶暮急急给他系好衣带,指尖因为慌乱打了两次结才系牢,然后将被子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盖到锁骨下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谢以珵一直看着她这番忙乱,眉眼浸笑,“你不是天天都看?擦身换药,哪一处没看过?还这般害羞?”
他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疲惫,调侃的意味却分明。
“那怎么能一样!”叶暮立刻反驳,耳根更红了,“平日里你又没醒,没个眼睛盯着我瞧,我自然没觉着什么。而且我眼里心里只惦记着你的安危,手上做着活计,哪顾得上想别的?”
谢以珵笑意更深了些,“哦?那就是现下想到别的了。”
他的语气肯定,她在他面前,自来就无处遁形。
叶暮扑在他身上羞恼,“不要说我了,说你,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谢以珵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串乌沉沉的佛珠上,“或许是前世的事。”
他在梦里静观自己的另一重人生。
前世的谢以珵,依然是身着缁衣的僧人,只是年岁更长,彼时,他已是深受帝王倚重的国师。与叶暮的初见,是在一场笙歌鼎沸的婚礼上。
那时她已是他人明媒正娶的妻,凤冠霞帔,红妆灼灼,新郎是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江肆,状元郎向陛下恳请,让当时已为国师的他,为他们的婚礼念诵祝祷的颂词。
谢以珵去了。
周遭人皆垂首默听颂词,一派肃穆,只有以却扇半遮容颜的新娘在偷觑他,他早发现了。
他主持过无数皇家法会,超度过无数王公贵胄,见得最多的,是棺椁里冰冷僵硬的遗容。
参加婚礼,是第一回。
这般鲜活地见到盛装的新娘,更是第一回。
起初,扇后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转间,藏着不属于新嫁娘的灵动与狡黠,像暗夜偷溜出来窥探人间的小狐。
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从他的僧鞋开始,缓缓上移,扫过僧袍下摆,再到束带,最后,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她会一直这般偷偷打量下去时,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扬起,直直撞入他低垂的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像是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林中精怪,慌忙将却扇往上一抬,遮挡住了整张脸,但扇沿边的玲珑耳垂已迅速漫上红霞,如同点了新鲜胭脂。
那一点红,烫得他也垂下了眼。
新娘,从此就是她这般模样。
后来再见,是她随婆母前来寺中祈福求子。
那时叶暮的气色已不如新婚时鲜妍,眉眼间淡笼郁色,她婆婆是个精明厉害的老夫人,拽拉她,来到他面前,往他桌案上放了她的贴身小衣,请求加持开光,说是他们在行夫妻之事时,只需让媳妇穿上此物,便有送子娘娘感应……
他当即将她的荒唐婆婆赶了出去,但那也是他第一次,触碰到那样温软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子肌肤微润的暖意。
那隐秘浅香,像一枚细小的火种,而她的眼泪助燃,烧向他恪守多年的清规修行。
他答应了她的躲清净之求,为她安排了一间禅房,就在他居所的隔壁。
于是,她开始了在寺中抄经的日子,起初只是躲避,后来渐渐的,那青灯黄卷,木鱼梵唱,为她隔出了一方安宁的天地。
谢以珵看她的脸色一日日好起来,身上衣衫的颜色也不知从何时起,从黯淡的灰蓝,换成了鹅黄、浅碧、粉白,鲜活不少,像是重新显露出原本光彩。
那些年轻的小沙弥,难免会被这抹鲜亮吸引,寺监找到他,眉头紧锁,“国师,女客每日来,于寺规清誉有碍,也扰了僧众修行心境,还是请她早日归家为宜。”
他端坐蒲团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在此寻得片刻安宁,并未行差踏错。若有僧众因此心动神摇,是其自身戒心未定,与旁人何干?传我的话,凡有目视女客超过三息私下议论者,一经发现,禅堂外扎马步两个时辰,抄写心经百遍。”
命令传下,寺中清静了许多,那些好奇悸动,纷纷收敛,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两月后,她晕倒,他闻讯赶来,摒退众人,诊出她有喜脉。
叶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长住安胎,他看着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团嫣红,嵌在他那床总是透着冷寂青灰的被子间,奇异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颜色。
谢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力排众议,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规细则,只为她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但那床她盖过的素锦薄被,谢以珵没有再动用,他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气也一并封存进了他的柜子底层。
叶暮在寺中长住下来,与他相处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丰腴,面上透出红润,腹部渐渐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气,逐渐被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取代。
天气晴好时,她会在禅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一只手轻轻抚着日益浑圆的肚子,低着头,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儿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洒下碎光,那时她的神情,宁静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在远处瞥上一眼,一时难挪视线。
夜间抄写一遍又一遍的心经,惩戒自己的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当时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只每隔旬月,会抽空上山探望。每每那日,她便会早早起身,对镜理妆,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寺门。
见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跃,明亮得能刺痛旁观者的眼。
或许也没甚旁观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开,但他们就在隔壁,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