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珵眸底含笑,“现在跑也……”
“来不及了。”叶暮咬牙笑着打断他的话,刘氏已经同紫荆急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外祖父,她顺势把谢以珵推远了点,“男女有距。”
“四娘,可算是回来了。”刘氏见到叶暮,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外祖父也上前连声说,“暮娘长大了,长大了,几年未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稳重,好,好啊。”
“外公倒是不见老呢。”叶暮看着外祖父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腰背挺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外公还是老样子,胡子翘翘,最有风度。”
刘悦书被外孙女这话逗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忍不住抬手虚虚点了点她,笑道:“头发都白透啦,还不老?就你会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话虽如此,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受用与欢喜。
几人在门口叙了好一番话,林氏才想起提醒,“父亲,日头偏西了,天渐凉,还是进屋里坐着慢慢聊吧?”
刘悦书这才恍然般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到了从一开始便静默立于叶暮侧后方半步的谢以珵身上。
那目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威严,将他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见其长身玉立,皮相极俊,骨相更佳,方才淡淡开口,“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晚辈谢以珵,拜见刘老大人。”谢以珵适时上前,依足礼数,端端正正行了揖礼,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刘悦书只从鼻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侧身道,“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一行人遂移步正厅,厅堂敞亮,陈设古朴雅致,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众人刚落座,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内室“嗖”地窜了出来,直扑叶暮脚边,亲昵地蹭着,喵呜喵呜叫着。
正是同娘亲和紫荆一同回来的团团。
叶暮惊喜地俯身将它抱起。
团团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圆溜溜的蓝眼睛一转,竟又探出身子,冲着谢以珵“咪呜”叫唤,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也想让他抱。
谢以珵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团团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他指尖蹭来蹭去,一副熟稔亲昵状。
“看来谢公子在京中没少登门?”刘悦书呷一口茶道。
“父亲,我同你说过的,谢公子就住在我们对门,常来帮忙。”
刘氏在旁笑着接过话茬,吩咐丫鬟给谢公子上茶,又说起叶暮在京城如何能干,谢以珵如何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云云,话语里都是赞许之意。
刘悦书只是听着,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听着女儿的话语,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在谢以珵身上。
茶过一盏,刘悦书放下,对刘氏和叶暮道,“你们母女俩久别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且先去后头歇息叙话吧。”
他看向谢以珵,语气不容推拒,“谢公子,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叶暮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谨遵老大人吩咐。”
刘氏见状,心下明了,轻轻拉了拉叶暮的衣袖,“四娘,来,先随娘去后头暖阁歇歇脚,换身轻便衣裳。”
紫荆也悄悄跟上,正厅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情形。
后院暖阁里,熏笼吐着淡淡的梨花香。
叶暮坐立难安,一会儿站,一会儿踱步,眸光切切望向窗外那扇通往前厅的月亮门。
刘氏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温言安慰,“放心,你外公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分寸,不会如何为难人。我瞧着谢公子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是个能经得住事的。”
叶暮接过茶盏,却不喝,迟疑问道:“娘亲,京里的事……您都同外公说了?”
方才母亲提及对门,显然外祖父已知晓她们搬离侯府另居之事。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般大事,如何瞒得住?我既搬来即墨,总得有个由头向你外公交代清楚。”
她握过叶暮的手,细细摩挲,“你外公听完,倒是没责怪我们半句,只是将那永安侯府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刘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也怨了自己几句,说是识人不明,当初错看你父亲了,累了我。如今听说你自个儿相看了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较着劲呢,打定主意要替你好好把一把这道关。”
这么一说,叶暮非但没放松,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外祖父越是重视,这关恐怕就越是难过。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前厅仍旧没有动静。
叶暮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溜出暖阁,轻手轻脚地挪到正厅外侧的廊庑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紧闭的雕花门扇。
里头并无预想中的高声争辩,也没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只有隐约的谈话声断续传来。
外祖父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听不真切内容,谢以珵的应答声更是模糊,但那语调倒是一直保持着平稳,他惯来如此,再大的事,都是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凶狠,只在榻上。
叶暮抿抿唇,又往前凑近几分,耳朵更是要趴在门上,屋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暮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半步站直,看到率先迈步出来的正是谢以珵。
他神色平静,见到叶暮略显窘迫地立在门边,唇角向上弯了弯,冲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刘悦书也背着手,缓步踱了出来。
老人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惯常的严肃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但细看之下,那之前紧抿的唇角线条略微放松,眉宇间凝聚的锐气,也消散了不少,似是和颜悦色了些许。
“聊完了?”叶暮稳住心神,扬起笑脸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顺势试探着开口,“外公,谢公子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让人引他去客房稍作梳洗歇息?”
刘悦书闻言,看着叶暮笑笑,倒是点了点头,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首肯,随即淡淡道:“晚上便在家中用饭吧,让人准备些即墨本地菜色。”
这便是明确留客,且默许他参与家宴了。
叶暮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一大半。
她悄悄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谢以珵,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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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花阁,推开雕花长窗,便能看见月色下粼粼池水,桌上菜色丰盛,多是本地风味。
席间起初有些安静。
刘悦书端坐上首,目光沉静,话并不多,只偶尔以闲谈的口吻,提起一两样病症,询问谢以珵的看法。
这态度,倒让叶暮暗自诧异,外祖父以往对医者话题多是避而不谈,隐隐排斥,谢以珵下午那番单独谈话,究竟是如何做到让老人家主动问及此道的?
只见谢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时言简意赅,却总能一语道出病症关键。
他引述《内经》、《伤寒》经典时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能结合自己行医所见,提出切实的见解,态度始终谦逊沉稳,毫无卖弄之态。
刘悦书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面上也显赞同之色。
酒过三巡,仆役续上了一壶烫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气氛活络了些许。
刘悦书执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饮尽,忽然抬眼,“谢公子此番携重礼远道而来,求娶的诚意,老夫看见了。”
他稍作停顿,“然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暮儿终身,非同儿戏。你既诚心求娶,那么,陪老夫饮几盅酒,表表心意,不过分吧?”
说着,他便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给谢公子满上。”
来了。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她深知谢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体初愈更不宜饮酒。
眼见谢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满,她下意识地倾身,“外祖父,以珵他……”
话未说完,桌下,谢以珵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头,轻轻一按,侧过头,冲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忧。
随即转回席上,温润得体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声道:“老大人有命,晚辈自当遵从。此杯,敬您。”
说罢,他举杯,仰首,将那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之气冲上鼻腔,谢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时,一抹薄红已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