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律法明载,男子年未四十,父母俱在者,不得剃度,若他有家可归,宝相寺如何能容他受戒?再者,即便家中艰难,难道竟比寺中那些欺凌同门的行径更为难熬么?
叶暮思绪纷转,目光不由细细打量他。
仍是那身粗麻僧袍,身侧背了只灰扑扑的斜挎袋,他好似就这一件衣裳,袖口与领缘处较之上回磨损得更为明显,过了个年,他身量似抽长了些,袍身已短窄许多,衬得他身形越发寒素孤直。
既是归家一趟,何以连件稍许整肃的衣裳都未有?
闻空察觉到她的视线,向后略退两步,将先前所有诘问皆拂了开去,“小施主若无意习字,小僧便告退。”
说罢,竟真侧身欲行。
“哎,哎,谁许你走了?”叶暮急了,忙攥住他的僧袍衣角,是不能跟着木头置气,“我学,我学。不过等了你这些时日,你今日合该赔我双倍时辰,你且等我办妥事。”
闻空垂眸睨她手指,小小一点粉白,紧揪着灰扑扑的袖缘,他腕间微一使力,便把她的手振了下去,也不明白她一个小小千金有什么事要在门口办,却到底驻足不动了。
不多久,角门处忽闻车马响动,叶暮低呼一声,“来了。”
只见三辆青篷板车正碾过青石门槛,车上垒着高高的绸缎包,以油布覆着,车辕压得吱呀作响。
待车一停,人已猫儿似的窜至车旁。
赶车的是个生脸汉子,正与门房递牌核验。
叶暮挨近最末那辆车,伸指头戳戳布包,歪头问那汉子,“叔,这些花布都是从云锦轩来的么?一趟能拉多少匹呀?”
汉子见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姐,咧嘴笑答:“回小姐话,统共九十匹,咱这车结实,一车能装三十呢。”
“三十匹…”叶暮嘀咕着,眼风扫过拉车的骡马,鬃毛杂乱,蹄上还沾着干泥,她指着骡子问,“它定是累坏了罢,你们从云锦轩来很远么?”
“不远不远,这畜生日日跑惯的,”汉子忙摆手,“就西市那头,三四里地,一趟来回也就个把时辰。”
叶暮点头,趁汉子与门房交接铜钱袋时,踮脚瞄了眼,那钱袋瘪瘦,至多装得了百八十文。
她心中暗算,来回距离不远,脚力钱不过百文,一车三十匹,三车九十匹,摊到每匹尚不足两文,张娘子竟敢在账上每匹报一两!
这刁奴,心比锅底还黑。
叶暮旋身疾步,绣鞋点过青石径,欲往母亲院中禀报此番所见,行出两步,忽忆起门旁的闻空,她脚步微顿,侧首匆匆抛下一句,“师父且在此候我片刻,莫要走动。”
不及观他反应,她已提裙小跑入垂花门。
待将车马、匹数、脚钱等诸般情状细细禀与刘氏,再折返时,日头已略西斜。
叶暮方至角门,颇出意料,那青灰僧袍的身影竟杂于仆役之中,正默然帮着卸那车上的绸缎包。
他身形清瘦,然动作间却隐有韧劲,粗麻袖口挽至肘际,露出一段劲瘦小臂,日光下竟白得有些晃眼,指尖紧扣捆缚货物的麻绳,因着力而泛红,重物压肩,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门房搓着手立在廊下,不待叶暮发问,就上前讪讪笑道,“四姑娘您可回来了,原想着这位小师父是您带来的贵客,该请去耳房歇着,谁知他见伙计搬得吃力,非要搭手,说是候着也是候着,拦都拦不住。”
闻空置下最后一匹料,直起身来,掸了掸僧衣上沾染的浮尘,目光扫向叶暮,“小施主事毕了?”
叶暮望着耳房里摞得齐整的布包,怔忡颔首,她想起前世常见他给受伤的雏鸟、小兔、野狐等小兽包扎,将香火钱布施给周围村落的老妇少幼,这人骨子里透着的温善慈悲,从未变过,哪怕他眼下还受着同门欺负,也没有半分怨怼。
或许也有,不然为何他的字迹总带着兵戈之气?
“师父,你心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不痛快?”
西厢书房,光影透窗,檀香细弱。
闻空立于案前,检视叶暮往日临帖,听到她的问,连眉梢都未曾抬起,“没有。”
语气淡漠,拒之千里,截断了所有话头。
叶暮不甘心,非得找出他的弱点来,她看他方才卸货,胳膊上交错着几道浅淡的旧痕,瞧着像是鞭笞留下的,不知是寺中同门还是家中所为。
叶暮没能按捺住心头那点刺挠,再问,“那家中人苛责你吗?”
前世叶暮虽与他打过交道,但因他已贵为国师,威仪凛然,她连多瞧一眼都要斟酌分寸,哪敢窥探半分私隐。今生重遇,他尚是个无依无靠的小沙弥,受人欺压,叶暮少了惧惮,反倒多了几分回护之念。
见他沉默,她索性凑近,连连三问,“你当真是自己愿意出家的?若是有人相逼,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闻空的目光未曾离纸,修长的手指自纸面掠过,最终停在一处,“笔力虚浮,形散神溃。”
真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叶暮心中暗骂,却见他忽然撂下纸卷,转身就朝外走。
“唉唉,你别又走了呀?”叶暮心下着慌,提裙追上去,“我写得不好,好好练就是了,你怎么动不动就走?”
“小僧不走。”
只见闻空步至院中那口青陶大缸前,俯身舀起一瓢清水,又从他那只的挎袋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碗,将水注入其中,动作不疾不徐。
叶暮眼巴巴跟着他回屋。
“腕悬。”闻空示她坐定,令其擎起右臂,在案铺上宣纸,将那只盛满清水的碗置于她腕下,“水倾,则加练半个时辰。”
叶暮腕子倏地一僵,只得努力提腕,笔尖颤巍巍落纸,她本意不过是借习字之由,好周济于他,岂料反被这般拘着苦练,心下顿生悔意,暗暗叫苦,原来是她自己在找不痛快。
谁料他年纪虽轻,整治人的手段却这般老辣!
不过须臾,叶暮只觉臂酸如灌醋,那清水在碗中轻晃,几次险险要泼溅出来。
她咬唇强忍,终是耐不住,搁笔搭茬,“师父,这碗不会是你平日化缘用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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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水龙吟(六) 说谎。
闻空垂眸,见她笔下一团墨猪,声淡如霜,“此字加罚十遍。”
叶暮一愣,“这就开罚了?简直好没道理。”
她恨恨咬牙,“那我总得问清楚,这碗是不是你平日用的?万一不小心打碎了你化缘的……”
“不是。”他把话截断。
“那就是你早早备好了?”叶暮笔杆轻点下颌,仰面望闻空,“林嬷嬷去寺里请你时,你可知是要来教我?”
“不知。”
“那你可知我叫什么嚜?”
“不知。”
“不知不知,”叶暮撇撇嘴,笔下胡乱画了个圈圈住了那团墨黑,“敲一下响一声,多半个字都舍不得蹦出来。”
“话多伤神。”
“话少伤人。”叶暮接话接得快,“我姓叶,单名暮字。”
她说着,腕底轻转,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闻空敛眸静观,那笔尖于纸上游走,转折提顿间,竟隐隐有几分他笔意的影子。
闻空心下微动,若她仅是凭两月前他送来的那几卷经书暗自揣摩,无人从旁指点,便能摹得门径,这份颖悟之心,确非寻常,他自四岁开蒙习字,日日临池不辍,犹需一年半载寒暑,才能达到她眼下的形韵。
“师父瞧如何?这个暮字,可是十分不错?”叶暮看他面容有细微波动,唇角微扬,泄出一丝小小得意。
叶暮记得前世有一回,她在院中石案上抄写《杂阿含经》,笔下落墨正是“若暮无所有,晨朝无所畏”,笔尖方顿,一道清寂的影子便悄然笼罩下来。
那是早课归来的闻空,途经她身侧,目光掠过纸面,竟破天荒地停住了脚步。
“暮,”他他那时罕有地开口评点,“形已初具,不错。”
闻空向来惜字如金,极少赞许他人,寺中弟子纵是功课精进,也难得他一句肯定。那是叶暮第一次听他直言称赞,故而记得格外清晰。
她对自己这个“暮”字,有着十足的把握。
“力散。”
叶暮倏然回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何处散了?”
她下意识将那张生宣抬起,对着光细细审视,笔墨走势,间架结构,分明与记忆中得他首肯的那字并无二致啊。
怎就散了?这明明很好啊。
哼,年少的闻空,当真是一点都不近人情,一点都不可爱。
叶暮心下腹诽,心起一念,她似乎从未见他单独写过“暮”字。
唯有前世一次,在他禅房请益时,偶然瞥见案几一角压着张废弃的经文,边缘处,一个墨迹淋漓的字赫然闯入眼帘,结构狂放,笔意牵连,乍看之下,分明是她的“暮”字,却写得那般急促潦草,几乎失了形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