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垂眸思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上的绣纹,母亲之难在于账目,既是积年的糊涂账,便不能指望一朝厘清,须得寻个巧劲,四两拨千斤。
早春这日,天光晴好。
叶暮抱着绣绷,对绢帕上未完成的缠枝莲纹样出神。
她已满七岁,按侯府规矩,正是开蒙习艺之时,琴棋书画尚可缓习,女红针黹却是闺阁首要功课,近日已被列入日课。只是说好今日前来指点笔法的闻空迟迟未至,她只得先对付女工先生布置的作业。
叶暮前世于此道便生疏,后来与江肆成婚初时,家计拮据,为省开销,曾向邻巷婶子学过缝袍做衣,数年下来,手艺勉强能入眼。
只是那时候连油灯都得省着用,针黹久了就会眼酸目涩,故而叶暮到了今世对女工一事殊无好感。
她落了几针,廊下来了三两个粗使婆子往外搬抬年节时用旧了的毡毯,椅披等物,预备浆洗晾晒。
管事娘子在一旁扬声指挥着,“都仔细些,这些虽是旧物,也是好料子,仔细别勾了丝,捆扎好了再抬上车,送去浆洗房!”
叶暮放下绣绷,跟着瞧,只见两个婆子费力地将一捆厚重的绒毯抬上一辆青布围子的平板车,那拉车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叶暮的眼珠随着那车辆转动,忽地,她趿拉着软底绣鞋,跑到那正准备跟车出去的婆子身边,仰着小脸问,“阿婆,这车毯子,送去浆洗,要给车夫多少铜板呀?”
那婆子见是四姑娘,忙停下脚步,笑着敷衍,“这哪是您该操心的事儿?几个大钱就够车夫买炊饼吃了。”
叶暮却揪着她的衣角不放,“几个大钱是几个嘛?阿婆告诉我嘛,我想学数数儿。”
婆子被她缠得无法,“这一趟路不远,至多也就十文钱顶天了。”
一车旧物,短途,十文。
过了晌午,叶暮借口去寻大哥哥,又磨着紫荆带她去了趟门房左近。
恰见采买上的一个小厮空着手回来,正与门房抱怨,“裘掌柜忒不痛快,就那么两匹试样的料子,竟不肯遣伙计送,非得让咱自己跑一趟取回来,白费脚力。”
门房笑骂:“你小子就是懒!跑趟腿能累着你?府里短了你工钱不成?”
“哪是工钱的事,这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再说了,这取样的脚力钱,回头报账又得磨嘴皮子。”
叶暮立刻竖起小耳朵,凑上前去,“小哥哥,你去取布料,很远吗?走路去的?”
小厮见是四姑娘,忙行礼,“回四姑娘,不远,就在街口的云锦轩分号,走着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那府里给你钱坐车吗?”叶暮问得天真。
小厮乐了,“哎哟,我的姑娘,就这么几步路,还坐什么车?跑着去就成。便是要给,也不过一两文钱的事儿,谁还计较这个?”
叶暮“奥”了一声,心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步行可取之物,近乎无脚力费。
接连几日,叶暮悄没声地缀在各类搬运、采买的琐事周边。
她时而在角门看庄户送菜进来的车马,掰着手指头数筐数,糯声问赶车的老汉这一车菜从哪来、走了多久;时而又在库房门口,看人卸新到的瓷器和沉重的米粮,问扛包的仆役重不重。
她年纪小,模样又玉雪可爱,问的话天真,下人们只当小主子贪玩学舌,大多笑着答几句,无人起疑。
紫荆跟在她叶暮身后,见她还时常用那小算盘煞有介事地拨弄几下,只觉好笑,“四娘这是要当账房先生了?”
叶暮鼓着腮帮子,“阿荆说得没错,我要当娘亲的账房先生。”
如此这般,叶暮将府中各类物资搬运的距离、重量、寻常所需脚力钱或车马费,暗暗摸了个七七八八,虽不精确,却已大致有数。
她发现,这些费用实则有限,且多有定例,绝无张娘子所言那般,需将高昂费用均摊到每匹料子上去。
是日,叶暮抱着小算盘和一本空白的描红本子,溜进了母亲理事的耳房。
刘氏正对着一叠账册揉额角,倦色深深。
“娘亲,娘亲,”叶暮蹭到她身边,将本子摊开,“看看我最近学了什么。”
刘氏只当她又来玩闹,放下账目,顺着叶暮本子上看:
“一车重重的毯子,送去浆洗,阿婆说,给车夫十个大钱。”
“小哥哥空手去街口拿布,不用钱。”
“送菜的老伯,从南门外庄子来,一车水灵灵的青菜,早上来,晌午回,府里给二十个大钱。”
“还有还有,库房叔叔搬大缸,吭哧吭哧,那么——重!”她夸张地张开手臂,“但就在院子里挪挪,阿荆说,这个不算钱,是份内事。”
她叽叽喳喳,如雏雀闹春,将几日所见所闻,细细碎碎地倒了出来。
孩童言语,却拂开了刘氏的困惑,她看那本子记载,拉木煤炭的板车,一车所费不过三十文;庄子上送米粮蔬果的,按远近载重,每趟五十文至一百二十文不等;若有紧急文书或精细物件需快马递送,则另计,然亦罕有超过二百文之数。
刘氏翻开账本,府上采买绸缎,每匹料子的车马包挑费竟高达一两银,一车若能放三十匹,那车马费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够寻常四口之家一年嚼用了,这其中无猫腻,谁信?
她揽过叶暮,“四娘,这些,都是你自个儿瞧见、问来的?”
“嗯!”叶暮重重点头,“娘亲整日为了账目发愁,四娘想帮娘亲的忙,若是四娘能看懂账本,娘亲也就不用那么累了。”
刘氏喉间微哽。
她自然知晓,这府中人情错综,积弊已久,岂是一个七岁稚童能轻易窥破?然女儿这片赤诚护母之心,却教她慰藉十分。
她将叶暮紧紧搂在怀里,“四娘乖,再帮娘亲一个忙,可好?”
“娘亲请吩咐,四娘帮人帮到底!”
刘氏被逗笑,“是这样,后日采买的绸缎到了,你还像前几日那般,去门房角门处玩耍,若见车马回来,便悄悄帮娘亲看看。
那一趟车,究竟装了多少匹料子?拉车的骡马是几匹?赶车的是府里人还是外头雇的?若能探听到这一趟总共付了多少车马钱,更好。
就像四娘之前做的那般,看得真真的,问得悄悄的,回来只告诉娘亲一人,可能做到?”
“能!”叶暮攥紧小拳头,“四娘一定帮娘亲看清楚。”
两日后的晌午,车还没等到,叶暮倒是等到了闻空。
一见到他,叶暮就腾起满肚子的气。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收藏[亲亲][害羞]
第15章 水龙吟(五) 教她。
一个月前,祖母跟前明明过了明路,林嬷嬷亲自去的宝相寺,归来笑吟吟道方丈已然应允,只待闻空师父料理一二杂务便可过府。
叶暮知闻空性子,那人虽冷得像块冰,却最是重诺,言出必行。她连着好几日描红都格外用心,手腕练得酸软也不肯歇,就盼着他来。
岂料左等右等,眼见惊蛰已过,春分将至,连廊下的燕子都衔泥归巢了,那人竟连个影儿也无!
宝相寺离侯府才多远?满打满算不过一炷香的车程,便是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踱,这一个月也够他踱上十几个来回了。
叶暮越想越气闷,在闻空面前站定。
闻空正辨着方向,眼前忽地一暗,是个粉团似的小人儿,梳着双丫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瞬也不瞬地将他睇住。
他稍退半步,双手合十,微一颔首,声若冰玉相击,“小施主,请问府上三房西厢,该当何往?”
“你还好意思问路!”叶暮憋了多日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叉腰气势十足。“我等你足足一个月了!说好了来教我写字的,春花儿都快谢了,你们出家人也打诳语吗?”
前世那点对他又敬又畏的心思,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中,磨得干干净净,此刻只剩下一肚子的嗔恼。
闻空目光微垂,他确实不知此行专为教她。
方丈只道侯府有女公子欲习字,需一人指点笔法,并未言明究竟是何人,他心下曾掠过一念,有想过或许是想送他冻疮膏的四姑娘,他听大家都这么叫她,只是他素性沉静,不探人私,亦不喜多言。
“你怎么不说话?”叶暮见他久久默立,恍若未闻,心头火气更盛,怎地比前世还要闷葫芦?
她忍不住跺了跺脚,负气道,“你这些天在料理什么大事?”
闻空抬眸瞥她一眼,左走不是,右走也不是,只好回她,“小僧归家去了。”
“你竟有家?”叶暮一瞬讶然。
这事她前世竟丝毫不知,在寺中住了数月也从未听闻空提起过,好奇心霎时压过了恼意,叶暮不由向前趋近半步,围着他问,“你家在何处?既有家,为何这般年纪便入了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