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上前将叶暮轻轻揽回身侧,温声道,“二嫂言重了,不过是孩子间的一点心意,四娘惦记着姐姐,特意多备了些。”
“原来祠堂里偷吃食的主意,竟是打这儿起的头。果然什么样的根苗结什么果,养出的孩儿都是一个脾性。”
祠堂祭祀动辄数个时辰,各家为年幼孩儿在袖中备些点心垫腹,以免体力不支,也是族里长辈们默许的体谅,这周氏岂会不知?不过是寻由头发作,刻意刁难罢了。
刘氏素来温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叶暮倒忘了前世儿时还有这一出,或许是刁难次数太多,这已算小事一桩,周氏瞧母亲不顺眼,一点错处就要小题大做,当众给她们没脸。
“二伯母说的是,四娘的确是不该想着在祠堂进食,”叶暮仰起脸,稚音清脆,“只是二伯母方才说的外人,是在说四娘吗?可《千字文》里说‘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祖母说一家人就像一棵树上的枝丫,同根同气,我和三姐姐都姓叶,都是一个老祖宗,怎么会是外人呢?四娘不明白。”
周氏没料到平日只顾着吃的三房小丫头片子,今日嘴皮子这般利索,竟搬出古文和老太太的话来,她脸色微沉,眉梢一挑,刚欲开口斥责其“巧言令色”,在旁的王氏却发了话。
“好了,”王氏转过头来,“孩子们姊妹友爱,互相惦记是好事,些许小节,不必过于拘泥,祭祖在即,都准备妥当就走吧。”
她身为侯夫人,一言既出,周氏纵有不满,也只得闭了嘴,狠狠剜了刘氏一眼,扯着叶晴往前头走。
家庙位于侯府东北角,府邸深广,回廊曲折,叶暮被紫荆抱起,窝在她怀里吃饼,思绪还绕着方才的事。
母亲刘氏出身清流诗礼之家,与二伯母周氏的商贾背景本是云泥之别,挨不着边。奈何外祖父当年任漕运稽查御史,铁面无私,曾彻查过关卡贪弊,恰恰重挫过周氏娘家,这梁子便算结下了。
如今外祖父早已告老还乡,而二伯父叶二爷在光禄寺谋得个五品署正的职缺,周氏便处处想压三房一头,寻衅立威。
叶暮狠咬了一口饼,前世她直至及笄,方才勘破府中局势,却为时已晚,那时周氏已掌理半府中馈,三房被排挤得边缘殆尽,一点都说不上话,她断不能坐视,必得早早筹谋,让母亲在这府邸之中分掌庶务,站稳脚跟。
“咳!咳咳……”许是咬得太大口,又兼思虑出神,那饼子霎时噎在叶暮喉中,呛得她小脸涨红,泪花直流。
“慢点慢点。”紫荆刚在祠堂门口的石阶前将她放下,见状吓得连忙俯身,一手将她揽住,一手心疼地轻拍叶暮的背心,“我的小祖宗,又没人同你抢,吃得这般狼虎作甚?快顺顺气。”
是了,任她心中有万般计较,眼下终究只是个六龄稚童,连一口饼都吃不利索,这般弱小,该如何为娘亲在府中争得一席之地?
“小四娘!”
一声清越呼唤,叶暮闻音,忙自紫荆的身侧,泪眼婆娑中探首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竹青色锦袍的少年正含笑从月洞门内走过来。
他的身量已初显挺拔,眉宇间是未染尘嚣的疏朗,料峭寒风也挡不住他的少年浓烈,扬眉振衣,眉峰乍展便破开晨雾。
十五六岁的儿郎啊,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的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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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孤鸾煞(二) 挑刺。
“大哥哥!”
叶暮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叶行简扑了过去。
叶行简快走两步,一把将扑过来的小肉团子抱了个满怀,轻松地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
叶暮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夫子抽考,下学得晚,夜半才同你二哥哥一起回的府上,怕你睡了,就没去看你。”
府中子嗣不算多,长房王氏所出一子,即叶行简。
二房周氏膝下得儿女一双,二哥叶行文和三姐叶晴。行文与行简同岁,都在国子监进学,勋贵子弟多在此处修习经史子集,为日后入仕铺路。
三房刘氏唯育一女,即叶暮。
叶行简抱着叶暮,掂了掂重量,笑道,“嗯,四娘沉了些,看来有在好好吃饭。”
“才不沉呢,是哥哥的力气变小了!”叶暮鼓起两片腮帮子,还似不服气,把手中的麻花饼塞到他嘴里,“哥哥该多吃点才是。”
这位长房嫡出的大哥哥,待她如珠如宝,前世,无论她如何离经叛道,他总站在她身后。
叶暮当时执意下嫁寒门江肆,阖府哗然反对,唯有他拍着她的肩膀,“四妹妹真心欢喜便好,莫管旁人闲言碎语,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大哥哥信你的眼光。”
后来她初嫁清贫,捉襟见肘,也是他不动声色地塞来银票,解她燃眉之急,“拿着,当哥哥的给妹妹添妆,天经地义。”
然待江肆青云直上,权柄在握,却反手构陷参与科举阅卷的叶行简收受贿赂,泄露考题。
叶行简被投入诏狱,严刑拷打,最终虽查无实证,却因失察之过被革职,一双腿也在狱中受了重创,彻底废了。
他出狱时,两个狱卒像拖拽破麻袋般,把他从诏狱里丢了出来。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裹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那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在粗糙的石地上磨蹭着,留下两道模糊断续的暗红湿痕。
膝盖以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支撑的破布偶,毫无生气地晃荡……
叶暮用力环抱着叶行简的颈窝,还好,还好,今世这双腿还在,还能站着同她嬉戏。
叶行简被她的蜜饼填了满嘴,说不出话来,只当小妹撒娇,费力咽下后拍拍她的背,“下回哥哥定早早回来,给你带东街新出炉的酥油泡螺,好不好?”
“四娘才不贪嘴,”叶暮仰起小脸,“哥哥,四娘以后会保护好你的!”
叶行简朗声大笑,用指尖捻了捻她嘴角边的饼屑,“好,大哥哥等着四娘长大,当大哥哥的靠山!”
语气亲昵纵容,显然只当是稚童娇憨的趣话。
这兄友妹恭的场面,落在一旁的周氏眼里,倒刺目得很。
她方才吃了瘪,正无处发泄,此刻见叶行简对三房的如此亲厚,对自己站在一旁的女儿却视若无睹,那股子酸气妒火顿时腾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将叶晴往前推了两步,“哟!大郎这眼里啊,就只瞧得见四姑娘呢,我们晴丫头站在这儿半天了,规规矩矩地给哥哥问安,大郎硬是没瞧见没听见。”
叶晴毫无防备,被母亲推得一个趔趄,小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揪紧了衣角,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叶行简,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叶行简面上的笑意淡了。
他抱着叶暮转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氏,落在叶晴身上,微微颔首,“三妹妹安好。”
叶暮的目光却扫到她手上,“三姐姐的手背可不疼了?”
“三妹妹的手背怎么了?”
叶暮附在叶行简耳边悄悄说了方才之事,但她却看着周氏,面部表情丰富,眼睛瞪的很圆,很是夸张。
周氏想她肯定是夸大了,但又不能拉她下来问她到底说了什么,碰了软钉子,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见叶晴跟个木头站在这里,更是胸口发闷。
恰在此时,叶二爷带着叶行文,以及几个身着赭色僧衣的和尚,从侧门转进了祠堂前的院子,周氏的脸色才稍稍转霁。
“二弟这是?”叶大爷问。
叶二爷看了周氏一眼,清清嗓子,扬声道:“大哥大嫂,今日立冬大祭,我想着光是我们子孙诚心祷祝怕还不够,特意从宝相寺请来了几位高僧,一同诵经祈福,也好让我叶氏祖宗在九泉之下,得享无边清净法喜,庇佑我叶氏一门福泽绵长。”
他身后的几个和尚合十行礼,口宣佛号。
王氏的眉头微蹙,勋贵之家,祭祖向来是循古礼,重的是血脉香火,庄严肃穆,鲜少掺杂佛事,叶二爷此举,未免有些画蛇添足。
她目光微转,瞥了眼旁边神色难掩一丝得色的周氏,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老太太素来礼佛,这多半是二房为了讨好老太太而自作主张了。
只是老太太虽重佛事,但并不喜张扬喧闹,王氏没有点破,只微笑赞了一句,“还是你们有心。”
待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来到祠堂前院,目光扫过那几位身着赭色袈裟的僧人时,面容果然一滞。
周氏立刻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母亲,您瞧瞧,二爷想着今日大祭,特意从宝相寺请了几位高僧来诵经祈福,保佑咱侯府世代昌隆。”
老太太年近花甲,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镶祖母绿的抹额,穿着深褐色织金缎的袄裙,眼神矍铄,在叶二爷和周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几位垂首合十的僧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声,算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