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_浅浅浅可【完结】(4)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周氏脸上的热络无处安放,她随即手腕一紧,更殷勤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叶大爷走过来,声音沉稳,“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老太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刘氏身上,眉头微拧,“老三呢?今日立冬大祭,阖家祭祖的大事,他又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老太太这一声问,让刘氏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回母亲的话,三爷昨日夜里看书睡得迟了些,晨起便有些头风发作,儿媳见他实在不适,怕在祖宗面前失仪,斗胆让他稍歇片刻再来,此刻想必已在路上。”

  她语调温婉,透着几分请罪之意。

  “三爷还真是会选日子读书,平日里不见有多大进益,偏偏赶上祭祖的大日子,就这般用功到头风都犯了?”

  老太太还未发话,一旁的周氏先抢了白,她用眼角余光瞟向老太太,见其并未出言制止,更放开了说,“三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你也忒好性儿了些,祭祖是何等大事?岂能由着他这般儿戏?你这做媳妇的,只知诗书的吟风弄月,连劝诫夫君恪守礼法的本分都忘了。”

  周氏掩帕笑笑,眼风上下一扫,“说来也奇,弟妹的令尊大人,不是最是讲究纲常礼法的嚜?怎的竟没教会弟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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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孤鸾煞(三) 相见。

  叶暮伏在叶行简怀里,小脑袋动了动,这事她倒是有点模糊印象。

  其实爹爹叶三爷并未如娘亲所言身体不适,而是彻夜未归。

  叶三爷不喜仕途经济,也不钻营庶务,平生所好唯有金石字画,古籍善本,常为了一幅前朝佚名画作或半卷残碑拓本,忘了时间,耗上整日整夜,甚至典当心爱之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被老太太视为不务正业,屡遭申饬。

  此番缺席立冬大祭,叶暮依稀记得,爹爹是得了消息,连夜去城南某处隐秘的旧书肆,竞买一幅他寻觅已久的宋代山水图去了。

  之所以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前世爹爹虽在祭祀吉时前匆忙赶回,但终究迟了一步,未能与族人一同静候,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疾步入列,发冠微斜,袍角沾着夜露未干的痕迹,形容难免仓促失仪。

  待到那庄严肃穆的祭礼一结束,爹娘二人便被老太太当即唤至院中青石板地上,当着未散尽的亲族面,好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偷偷笑,“真是开了眼界,还未见过两公婆一同被这般数落的,也不嫌丢人。”

  府中下人之间,不知何时便流传起一句俚语,“软柿子娘,书画郎,生个饕餮小馋娘。”

  叶暮当时因为这句话难过了好久,虽不能尽解其意,但看娘亲动不动掉泪,她也明白不是好话,气得去书房找到这幅劳什子画狠狠踩在脚下,爹爹为此气得大半年没同她开口说话。

  思绪翻涌间,叶暮望向不依不饶的周氏,仰起稚嫩小脸,嗓音清亮,“二伯母,娘亲说谎了,父亲根本没生病。”

  刘氏闻言容色骤变,厉声喝道:“四娘!休得胡言!”

  周氏眼底精光一闪,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把柄,“三弟妹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三爷欺瞒全家?”

  她疾步上前,柔声问叶暮,“好孩子,你且细细说与二婶听,你爹爹究竟怎么了?”

  “四娘!”刘氏心急如焚,欲上前阻拦,却被周氏侧身有意挡在后头。

  “爹爹昨晚就没回家。”

  全场哗然,目光交织,暗藏探究,周氏更是急不可耐,“那四娘可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好孩子莫怕,有二伯母在此为你做主,你尽管说实话。”

  恰在此时,叶三爷终于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薄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他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倦怠,怀抱锦匣,向老太太和兄嫂告罪,“母亲,哥、嫂子,我来晚了,万望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你且说说,是何等重要的因,竟比阖族祭祖还要紧?”老太太已是怒极。

  “可不是么?整夜未归!”周氏在旁煽风点火,“若非四娘年纪小,藏不住真话,只怕三奶奶还要将我们全家都欺瞒过去呢。”

  叶三爷尚不及答话,却见叶暮从叶行简怀中探出身来,“爹爹!爹爹!你找到老祖宗钓鱼的画了吗?”

  童音琅琅,叶三爷闻声微怔。

  他脑子不笨,观院中凝滞之气,又见妻子刘氏面容惨白,立时醒悟,自己彻夜未归之事恐已败露,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童言,正在帮他。

  不过四娘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道破那锦盒内竟真是一幅垂钓图?他确信自己未曾透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三爷心念电转,当下收敛惊疑之色,朝老太太深深一揖,声情恳切,“母亲明鉴,孩儿正是为此画奔波。”

  他双手将锦匣高捧,语声清朗,“儿子近日偶得密讯,知悉《寒江独钓图》重现人间,此画疑似与我叶氏一位隐逸的先祖大有关联,笔意之间,或暗藏祖茔风水玄机。儿子唯恐重宝流落外姓,损及阖族气运,这才夤夜奔赴,定要请回此画,本欲于今日大祭之时,敬献于祖宗灵前,以彰我侯府慎终追远之赤诚。”

  言末,叶三爷当众将锦匣打开,内衬明黄软缎,一卷古画静卧其中,纸色微黄,展开一角,果见墨色淋漓,寒水孤舟之意境扑面而来。

  “看,鱼竿!果然有老祖宗在钓鱼!”站在近旁的叶晴诧道,她年岁只比叶暮稍长,也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先前听了叶三爷那番追念先祖的言辞,此刻便自然将那画中独钓的蓑笠老翁,认作了叶家先人。

  孩童天真一语,恰似点睛之笔。

  老太太凝画片刻,面容渐缓,转问刘氏,“老三既是为求画,你身为媳妇,何故编派出他身体不适的谎话来?”

  “母亲恕罪,此事确是儿媳思虑不周,做了蠢钝之举。”

  刘氏性虽柔怯,然自幼习得礼数,言行规矩自是周全得体,“昨夜三爷匆匆离家,语焉不详,儿媳见他神色凝重,知非小事,未敢深问。今日祭祖,三爷未归,阖族皆在,若实言三爷彻夜寻物,恐惹来三爷狂诞不拘礼法的非议。

  故儿媳一时情急,才妄称他微恙,原想着先稳住局面,待他回来请罪详禀。不想竟惹母亲动怒,皆是儿媳思虑不周,甘领责罚。”

  一番陈情说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就着这个台阶颔首道:“罢了,你夫妇二人有此追远之心,也算难得,既是与先祖渊源匪浅之物,就此请入祠堂供奉,以示敬畏,祭祀时辰已到,都进去罢。”

  周氏未料局势陡转,本是问罪三房,反倒成全其献画之功。祭礼之上愈思愈觉蹊跷,叶三爷素日便好搜罗旧画,那画中所谓先祖,真伪谁人可辨?

  分明是叶暮借她营造的声势,引着叶三爷金蝉脱壳。这小妮子年岁虽稚,心机却深,竟将她当作戏猴般摆弄!

  周氏胸中郁结,转见身旁蒲团上昏昏欲睡的叶晴,更是恼恨,指间狠狠一掐。“要你多那句嘴做甚!”

  叶晴痛醒,见母亲目瞪她,只道是嫌自己失仪,忙噙泪挺腰身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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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礼冗长繁复。

  上香、献帛、奠酒、诵读祭文……僧人们在角落设了蒲团,低眉垂目,诵念佛经。

  叶暮跪在蒲团上,暗想躲过一劫,方才庭中那阵仗,真真是千钧一发,其实爹爹和娘亲都不是笨人,只因生性宽厚,不喜争竞,才屡屡被那惯会寻衅借势的周氏拿住话柄,步步紧逼,致使三房在祖母面前日渐失了先机。

  而家中失势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她的婚事成了可随意拿捏的筹码。

  叶暮脑中闪过前世议亲时的种种。

  那时三房在侯府里说不上话,爹爹又只醉心那些字画古玩,在外人看来便是没什么出息,真正门第相当的人家,要么嫌三房底子薄,没什么实在倚仗,要么就推说家中子弟早已定了亲事,客客气气地回绝。

  一来二去,送到叶暮面前的名帖,不是那些高门大户里不上不台面的偏房庶子,就是些终日里只晓得架鹰斗犬,不务正业的浪荡儿。

  这中间未必没有周氏在作祟。

  亲事就这么挑挑拣拣地耽搁下来,叶暮的年岁也一日日拖大,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个家世还算殷实的,竟是死了原配要续弦的,那男人相看她时,目光浑浊地在她身上逡巡,末了竟还嫌弃地同媒婆嘀咕,说她身量单薄屁股小,瞧着不是个好生养的。

  怄得叶暮连着好几日食不下咽,恨不得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也好过受这等屈辱。

  直到江肆出现。

  彼时的江肆,虽只是一介寒门举子,却生得俊朗,站在人前自带一股清朗气度,说话行事也颇有章法,更兼早有才名在外,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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