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
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
第41章 鹊踏枝(一) 梦他。
叶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口, 哪曾想他竟较起真来。
她顿时语塞,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而立, 清辉从他身后漫溢开来, 勾勒身姿挺拔轮廓,清冷孤峭, 却也将他的面容埋入了阴影之中。
唯感到一道沉静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父你看啊,”叶暮清了清发紧的嗓, 掰着手指细数,“你会诵经, 会打坐入定,会开法会, 主持水路道场……”
她越说声音越虚, 这一桩桩, 听上去实在算不得有趣。
叶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团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里, 投来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很,“你说的这些, 每个和尚都会。”
“说得也是。”叶暮尬窘笑笑,眼见闻空愈发沉默, 她也越笑越干,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下着急,搜肠刮肚。
又听他寥寥道,“果然我和其它和尚,也无所分别。”
怎么听上去快哭了?
“当然有区别了。”叶暮急了。
要不是她踱步到他另一侧,从完全背光处走到月光斜照的地方,看到他面容沉肃, 她差点以为他的眼眶也会红。
他侧过脸望过来,一副“且听你胡诌”的姿态,静等看着她。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他哪里有趣,但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从不觉时光冗长难熬无聊。
这份心安,也算他的有趣所在罢?
只不过说给他听,又怕他觉得自己更无趣了。
情急之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指尖触到香囊里面那枚竹节玉坠,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掏了出来,“你看!你还会雕刻玉器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特意多说一句,“寻常和尚可不会这些!”
果然,他的唇角向上牵了下,又极快地敛了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雕刻的?”闻空没看玉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怎不见得它是我从铺子上买来的现成玩意?”
叶暮心头一跳,自然是从前世比较得来的结论,可这理由,如何能说?
只能极尽所能夸,“玉铺里的东西,匠气太重,千篇一律,可这个不一样……”
她将玉坠举到两人之间,“这个竹节每道转折都有顿笔,风骨自成,像是活的,只有自己雕刻的,才会这般有魂。”
叶暮睇闻空眉目更舒展了,就知他喜欢她这么夸他,更卯足了劲,语气也轻快起来,“而且我每晚都握着它睡,睡得可踏实了,沾枕就着,比安神香还管用呢!”
闻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眼睑下方,那里曾经的淡青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这才往前走去,“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叶暮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这是我收到过最合心的礼了。”
这回,他的唇边漾开的笑意没有落下,月光倾轧,照见僧人耳际薄红。
“你若喜欢其它样式的,我也会雕,”闻空顿了顿,“若是复杂的,我也会学。”
“这个就很好了!”叶暮连忙摆手,“师父雕一个得费不少工夫吧?还得花钱买玉石,太破费了。”
他本来就拮据,估摸手中的这玉坠的玉石是从他攒了好久的日用里省出来的。
“我不嫌麻烦。”他接得很快。
声音似乎又沉了下去,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眼看又要隐去。
叶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虽不解其故,却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请师父给我雕朵小花吧,不拘于什么花,要小小的,我可以做个素簪子,上缀雕的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