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_浅浅浅可【完结】(7)

  叶三爷的书房名为“抱朴斋”,位于西跨院最僻静的角落,临着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

  叶暮裹着小袄,像只糯米团子,刚走到书房窗下,便听到从里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是叶二爷。

  叶暮停了脚步,凝神屏息,侧耳贴向墙面,可那墙壁冰凉,生生冻得她一颤,叶暮粟粟两声,忙用掌心将小耳朵暖了暖后,将小脸紧紧贴在窗棂下的墙上。

  屋内的声音透过窗纸,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三弟,你也知道,文哥儿在国子监里,课业实在艰难,尤其那教经史的吴博士,最是严格。”叶二爷叹了口气,“眼看岁末大考在即,若是再考不好,莫说升堂无望,怕是要被祭酒大人申斥,连累整个叶家脸上无光啊!”

  叶三爷素来不喜这些俗务钻营,闻言,寥寥安慰,“二哥,儿孙自有儿孙福,读书之事,强求不得,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做父母的,哪能真眼睁睁看着孩子摔跟头?三弟,二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我?二哥说笑了,我哪能帮上什么忙。”

  “非也非也,此忙还就只有你能帮。”叶二爷压低了嗓门,“那吴博士是个嗜古成痴的,寻常金银都入不了他的眼,就爱这些前朝的古籍孤本。你这卷《云麓山房集注》,乃前朝大儒韩季子亲笔批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博士若承了这份情,对二郎的课业点拨自然会格外上心些,这岁末大考,也就多了一分把握不是?”

  .,“二哥,这恐怕不妥,此书珍贵异常,是我……”

  “三弟!”叶二爷猛地拔高声调,随即放软,语重心长,“二哥知道你爱书如命,只是,这书再好,终究是死物。二郎可是你的亲侄儿,是咱们叶家的血脉,他若能在国子监出人头地,将来光耀门楣,难道不比你守着这一卷死书强?”

  “二哥,这……”叶三爷为难,“这集注是韩季子晚年心血,批注精妙,弟觅得它实属机缘巧合,耗费了……”

  “耗费多少,二哥双倍补给你,你也知道你二嫂家中是做生意的,绝不会差你钱。”叶二爷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找了数月,自己还没完整看完.......”

  “三弟,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文哥儿在母亲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若岁考再不得升堂,我和你二嫂在这府里还怎么抬得起头?老三,你忍心看着你亲侄子前程受阻?你就当借给二哥,待事成,我必完璧归赵!”

  “借?”叶三爷不信,“不是送?”

  “当然是借!二哥还能昧了你的宝贝不成?”叶二爷信誓旦旦。

  屋内陷入沉默。

  叶暮几乎能想象出爹爹紧锁眉头,抚摸着书卷,满脸挣扎的模样,他珍爱古籍如命,却更重兄弟情义,耳根子又软,此书定会被送走。

  果然。

  “二哥,你需立字据。”叶三爷叹了口气,“言明只是借用,一月为期,必须归还。”

  “好!立!马上立!”叶二爷迭声应下。

  叶暮贴在冰冷的墙外,心下一沉。

  原来二哥哥升率性堂是靠了爹爹珍藏的孤本。

  可前世这本孤本,并没有送回来,叶暮在多年后的偶然间,听得爹爹对娘亲黯然长叹:“二哥还立了字据…如今,唉,那书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并不知是何书能让爹爹这么失落。

  更教人胆寒的是,叶暮忽地想起,江肆构陷侯府时,轻描淡写提过一嘴,“私藏前朝禁臣遗墨”。

  当时她只觉是欲加之罪,如今想来,恐怕指的就是这本《云麓山房集注》了。

  在叶暮嫁江肆的第七年,新帝登基,最厌的便是这位大儒韩季子,说他沽名钓誉,非议先君,一道圣旨下来,韩季子的著作尽数缴查,连带着收藏其手稿的人家都被牵连。

  而奉命督办此案的,正是江肆。

  叶暮此刻琢磨,估计江肆是从吴博士那里,顺藤摸瓜揪出永安侯府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叶暮的小袄内衫。

  她心中洞明,这本书送出去就是埋下了祸根,可她一个六岁稚儿连书斋的门槛都要吃力跨过,言轻如尘,如何能说动大人?

  叶暮默然立于寒窗之下,眉头微凝,此局关乎侯府安危,非破不可,而破局之要,需得借一个人的力。

  第6章 孤鸾煞(六) 破局。

  叶暮在家中耐着性子等了几日,总算等到了叶行简的朔望假。

  国子监规制森严,监生皆得居于斋舍,纵勋贵子弟亦不能免,除特殊假日外,唯每月初一、十五及廿五方可归家休沐,俗称朔望假。

  叶行简刚踏入府门,肩头还缀着几点未消的雪粒子,一团裹在鹅黄软缎里的小人儿就直直扑入他怀中。

  “大哥哥!”叶暮仰起粉团似的小脸,笑靥绽开,“你可算回来了!”

  “小四娘莫不是专程在这风口里候着我?”叶行简笑着俯身将她捞起,打趣道,“可是馋了外头的糖?”

  “才不是呢!”叶暮的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双藕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爹爹书房里有本顶顶好看的《山海经》画册子,上面画着好威风好威风的神兽,就在那最高的架子上头,偏生爹爹今儿个出门了,四娘蹦跳着也够不着,阿荆踮着脚也够不着,可愁坏人了!就巴巴儿地等着大哥哥回来,帮我寻那神兽去瞧!”

  声调又糯又急,还用小手指了指抱璞斋的方向,圆鼓鼓的脸颊随着话语微微起伏,一副煞有介事的着急模样。

  叶行简被她这娇憨情态逗得心头软成一团,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满口应承:“使得,使得,大哥哥这就带我们小四娘去寻那威风凛凛的神兽。”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行简抱着暖乎乎的小人儿,护着她的脑袋,绕过结了薄冰的青砖墁地,径直往抱朴斋去。

  书斋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叶三爷晨起出门访友尚未归。

  “神兽在哪儿呢,小四娘?”

  叶行简抱着她跨过门槛,暖融融的书墨香气混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

  他环视满室琳琅,书架高耸,直抵屋顶,层层叠叠堆满了书卷、卷轴、函套,有些地方甚至摇摇欲坠,几无立锥之地。

  叶暮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下,踩在地砖上,仰着小脸,努力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直直指向最高那层书架顶端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那儿!大哥哥快看!就是那个顶好看的匣子,画着会喷火的龙,还有长翅膀的蛇!”

  叶行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匣子确实放得刁钻,需得踩着梯子方能取下。

  他失笑,揉了揉叶暮的发顶,“这般高,若费劲取下不是,看哥哥怎么罚你。”

  口中虽嗔,叶行简却已寻了靠墙的木梯过来,长腿一迈便稳稳站了上去,他身量已初具少年挺拔,伸手就探向了那乌木匣子。

  叶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乌眸灼灼,袖中小手悄然紧攥成拳,那日她并未见到字据所藏何处,但她认识这个乌木匣子,爹爹的私房钱尽藏于此,凡紧要之物,皆纳其中。

  她心下暗忖,那字据,料也被爹爹藏于其中。

  叶行简轻松取下匣子,入手颇沉,并非画册该有的分量,他微感诧异,低头见叶暮正眼巴巴望着,满眼期待,便抱着匣子下了梯子,顺手搁在窗下的书案上。

  “小四娘,我猜你定记错了,一本《山海经》怎么会放这么高......”叶行简一面笑着,一面打开了乌木匣盖。

  匣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银票,还有几卷古籍,函套陈旧,纸色泛黄,十分古朴,最上面并非画册,压着张对折的洒金笺。

  应当就是这个了。

  “这张纸好漂亮。”叶暮佯装无意地探手取出笺纸,展开递给叶行简看,“大哥哥,你看这纸上面有竹子。”

  叶行简本想制止,但他一眼就扫到了笺上的落款,叶远明,二叔名讳。

  “……立据人叶远明,今借得三弟叶远程所藏《云麓山房集注》韩季子手批孤本一卷,为期一月,定于腊月十五前完璧归赵。如有延误或损毁,愿以五倍市价偿之。恐口无凭,立此为据。康定五年冬月初九。”

  叶行简本当是张寻常字据,但稍转念一思,就察不对劲。

  他出身勋贵,又在国子监进学,对朝野风向极其敏锐,这本《云麓山房集注》,他亦有所耳闻,乃当世难寻的孤本,尤以韩季子亲笔批注为贵,此人乃前朝名臣,其著述虽尚未被禁,但其人其学在当下朝堂本就存有争议,非议先帝的言论亦偶有流传于其批注之间,实属敏感。

  更何况,这并非寻常借阅,国子监的吴博士嗜古成痴,稍加打听就可知晓。

  岁考在即,博士考校评判,笔下稍稍抬高一等,便足以改变生员升堂的命运,二叔此时借此珍本,用意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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