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_浅浅浅可【完结】(9)

  叶行简恭敬道:“回祖母,流言虚虚实实,孙儿亦不敢妄断,只是教经史的吴博士被卷入风口浪尖,也被传唤问话,想必二弟此去,能助博士澄清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已将吴博士此刻处境,隐晦地点了个透。

  炭火哔剥。

  叶暮在旁安静地观察这一切,心中为大哥哥拍手称绝,这一招敲山震虎行得极妙,国子监清贵之地,最忌此等行贿请托的秽行。

  大哥哥看似只是回来报信,实则将二伯父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明晃晃地捅到了老太太与所有人面前。

  国子监骤起的流言,想必亦是大哥哥暗中推波助澜所致。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厮跑进来传话:"老太太!二公子回来了!”

  门帘打起,叶行文被人半搀着进来,他身上的澜袍皱巴巴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稳。

  他这副失魂落魄之状,无需多言,已然昭然若揭。

  “文哥儿!”

  周氏哀叫一声,扑上去想抱住儿子,却被叶行文下意识地瑟缩躲开。

  “祖母,”叶行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孙儿无能!孙儿被祭酒大人申斥了……”

  老太太停了佛珠,声嗓如金石之音,“说清楚!祭酒如何处置?”

  叶行文伏在地上,肩膀耸动:“祭酒大人大人说…岁考成绩作废,罚抄监规百遍,呆在原堂,吴博士……吴博士被停了教职……”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那本书也被被祭酒大人…收走了…”

  “什么书!”

  叶行文语无伦次,“是三叔的一本旧书…是爹爹说……给吴博士看看…就…就看看……”

  “老三?”

  叶三爷缓缓起身,“母亲,那本《云麓山房集注》,确系儿子所有。二哥月前曾来借阅,言明一月为期必当归还,儿子念及兄弟之情,又见他为文哥儿学业忧心如焚,一时心软便借了。如今看来是儿子思虑不周,连累家族清誉,儿子甘愿领罚。”

  “孽障!”老太太忍不住怒骂,一拍身边的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目光剜向叶二爷,“为父不尊,为子不肖,叶远明,你身为侯府嫡次子,不思以身作则,敦促二郎勤学上进,反教唆儿子钻营舞弊,还陷兄弟于不义,行这些下作勾当!”

  老太太失望至极,“从今日起,二房闭门思过三个月,府中庶务一概不许插手!文哥儿不思进取,行止卑劣,即日起禁足于祠堂偏院,抄写家训百遍,静思己过,无我准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何时洗心革面,何时再议!”

  “至于远程……”老太太看向叶三爷,语气稍缓,“你爱书成痴,心无城府,本是雅事,然则识人不明,重情失察,险些酿成大祸!罚你两月月例,以儆效尤,那书既被祭酒收走,便是官府之物,不必再提,也休要再寻!只当买个教训!”

  叶三爷躬身,“儿子谨遵母亲教诲,甘愿受罚。”

  罚令已下,三房虽有小损,但无大碍,书被收走,祸根已除,叶暮悄然吁了口气,这一局,借大哥哥之手,破二伯父之谋,保爹爹之安,阻家族之祸,算是险险落定。

  二房气焰大挫,消停了些时日。

  人挨着日子,日子推动人,一晃到了腊月廿三,掸尘扫屋。

  西厢暖阁里,叶暮趴在临窗大炕上,看紫荆带着小丫鬟们翻箱倒柜地除尘。

  “娘亲说,小年除尘,是要把旧岁的晦气都扫出去呢!”叶暮托着腮,声音软糯。

  “四娘说得是,”紫荆笑着应和,手里不停,“等会儿奴婢再带人把抱朴斋也仔细洒扫一遍,三爷那些宝贝书卷,也该见见日头了。”

  叶暮心念微动。

  爹爹面上虽不显,但叶暮几次见他独坐书斋,神色怅然,约莫还在可惜自己的孤本。

  “阿荆,”叶暮忽地滑下炕沿,“我想去书房瞧瞧爹爹。”

  紫荆正忙着,只当她小孩儿心性又起,随口道:“四娘乖,等奴婢们扫完了这暖阁就陪你去。”

  “我自己知道路。”

  叶暮说着,迈开小短腿,裹得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溜出了暖阁门槛,空气中浮动着炸物的焦香,呲溜呲溜钻入鼻端。

  是灶房那边飘来的炸油墩果子的香气!

  叶暮的馋虫被勾了起来,脚步也跟着转了方向。

  爹爹也爱吃这个,裹了红豆沙馅儿的糯米团子,在滚油里炸得金黄酥脆,出锅时再滚一层细密的芝麻糖霜,爹爹每每能一气儿吃上三五个。

  先去给爹爹拿几个热乎的。叶暮想着,循着香气,迈开小短腿就往大灶房所在的西边角院跑。

  角院门口堆着刚劈好的柴垛,几个粗使婆子正忙着将年节用的鸡鸭鱼肉往地窖里搬,烟火气十足。

  灶房里更是热气腾腾,几个厨娘围着几口大油锅忙得脚不沾地,炸鱼、炸肉丸、炸年糕的香气混在一处,喧腾热闹。

  叶暮小小的身子挤在门边,踮着脚尖,努力朝里头张望:“王妈妈!红豆馅儿的油墩果子好了没?给爹爹拿几个!”

  管灶的王妈妈回头瞧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是四姑娘!就你鼻子灵,刚出锅一锅芝麻糖霜的,正晾着呢,红豆馅儿的下一锅就好,姑娘且等等,外头冷,要不进来暖和暖和?”

  叶暮摇摇头,她嫌里头烟大,只探着小脑袋,眼巴巴瞅着那金灿灿的果子在笸箩里冒着丝丝热气,正等着,目光却被角院耳房门旁立着的身影攫住。

  叶暮走过去,轻扯他的灰白袖角,“闻空小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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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孤鸾煞(八) 肚兜。

  败荷零落,衰叶枯黄,北风扯得闻空那身破旧僧袍衣袂鼓荡,更衬出底下伶仃的骨架。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叶暮身上,那眼神里既无讶异,亦无波澜,如同古井投石,连一丝涟漪也无,只余一片沉寂的墨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叶暮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闻空的眸光闪动,唇线紧抿,但依然沉默,稍稍退了几步避开了些,刚好把叶暮攀在他袖边的手指抖落了下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整扇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吆喝着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沉重,泥水四溅,几点浑浊的泥星子沾上他磨出毛边的僧鞋鞋面。

  闻空垂眸瞥过,面上却无半分愠色,足尖微挪,身形又往角落里避让了几分,几乎要嵌进墙影里。

  人声、脚步声、油锅沸响声......周遭喧腾,可叶暮觉得,闻空身上的孤绝之气,将他与这鼎沸人间冷冷得隔绝开来。

  “哎哟,这谁家的小师父?杵这儿半天了!”一个刚搬完柴火的婆子从灶房里出来,擦了把汗,目光落在闻空身上,带着几分不耐,“挡着道儿了!送年礼的?东西搁下不就行了?管家娘子忙得脚打后脑勺,谁有空理这些……”

  婆子嗓门洪亮,引得几个厨娘都探头张望,目光在闻空那身不合体的旧袍上溜了一圈。

  闻空依旧垂着眼皮没说话,只将粗布包袱往身前拢了拢,每年宝相寺都会遣人给京中勋贵送些寺庙自产的干菌、素点心或手抄经卷之类的年礼。

  叶暮看在眼里,仰起脸脆生生地喊道:“妈妈,他是宝相寺里的小师父呀。过年啦,菩萨送福气来咱们家啦,你快去请管事的周娘子来,就说四娘在角门这儿等着她呢!”

  那婆子被叶暮这一番话堵得一噎,她认得这是三房小姐,这府里上下,谁不知晓四姑娘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见识的主儿。

  前番在老太太正房里,驳斥二奶奶的那些话,条理清晰,早已在仆妇间悄悄传遍了,连素来威严的老太太都未曾斥其失礼,反倒赞其有几分道理,这份体面,阖府的小主子们里头也是独一份。

  婆子不敢怠慢,腰身也塌了下去,忙道:“哎哟哟!老奴真是老眼昏花了,竟没认出是四姑娘尊驾,姑娘恕罪。老奴这就去请周大娘子来!四姑娘且稍待,老奴脚程快,片刻即回!”

  灶房门口喧腾依旧,炸物的油香浓烈得有些呛人。

  闻空依旧垂着眼,手指紧攥着包袱皮,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可能是冷,甚至有点微微颤抖。

  叶暮站在他几步开外,寒风扑在她小袄的绒毛上,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乌黑黑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闻空那双手,几处关节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暗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破,渗着淡黄的水,边缘的皮肉红肿发亮。

  周娘子很快跟着婆子匆匆赶来,她穿着簇新的靛蓝袄子,头上簪着银簪,精明利落。

  “哎哟我的四姑娘,怎么跑到这油烟地儿来了?仔细熏着!”周娘子先是对叶暮堆笑,随即目光才落到闻空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这位小师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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