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终成一柸黄土。
短短几十页,与她的人生何其相符。这本书,陪她度过了许多难挨的时光。
屋中湿热,书籍受潮,书页都变得软了,白荔打算明天拿出去晒晒。
她正看的出神,丹樱回来了。
白荔忙将书藏于枕下。
“藏什么?我早发现了。”丹樱笑道。
“你还真是宝贝这书,去哪里都带着。”
丹樱看了一眼白荔手里的书,目光微露遗憾。
她不识字,也不懂白荔如此喜爱这种东西的原因。
书是有钱人家才能看得起的东西,她十岁便被家里卖了出去,一辈子都是贱籍。她这样的身份,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识不识字的,没那么重要。
可是白荔却识字。
在丹樱十五岁的时候,阿公去了一趟长安,回来之后,便多了一个她。
丹樱并不知道她的过去,这位半路收领的美人,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瞧着病恹恹的,我见犹怜,眼皮总是微微垂着,有些冷艳,有些漠然,有些消沉。
她和自己一样鬻伎,是贱籍,但是丹樱总觉得,她跟自己是不一样的。
她识字,会书画,也会弹琴弄曲,学什么都又快又好,仿佛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指点。跟自己的努力勤奋比起来,她轻松地毫不费力。
但她明明会这么多东西,却从不现于人前,一味埋头藏拙。只一次冒头,便是在秋音堂广招贤伶之时,她弹了一曲琵琶,入了秋音堂的眼,这才带着跛脚李和她,三人一起入了秋音堂,进了郡公府。
所以,丹樱能来郡公府这种地方,也是托了白荔的福。
也是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时的秋音堂,缺一位精通琵琶的乐师。
丹樱笑了笑,不再去想这些乱七糟八的,拿出藏在袖中的帕子,宝贝似的给她看。
“你瞧,这是什么。”
她慢慢打开帕子,露出三块细腻橙黄的糕点,“我从厨房偷偷拿的,给阿公留一块,剩下的咱们一人一半,快吃吧。”
白荔含笑摇了摇头,“姐姐吃吧。”
丹樱见她如此,也没勉强,白荔好像从来不喜欢吃糕点,她就没见过她吃过。
黄豆膏做的细腻,入口即化,丹樱咬了一口,心情愉悦地弯了弯唇角,“好吃。这郡公府里的点心就是好吃,比芳桂阁的还要好。”
白荔坐在床头,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边吃边说,目光温柔。
见丹樱吃了一块,又要再吃,怕她夜里积食,白荔轻轻靠向她,蹭了蹭她的胳膊,“我困了,姐姐,剩下的一块明日再吃好不好,咱们先睡吧?”
她的声音又清又甜,因是讨好的缘故,更含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娇媚。
眼前的女子垂拢着眉,软腻的胳膊抱住她,雪白的颈子正好低垂下来,露出一截丰盈撩人的弧度,眉眼袅婷若画,嫩白的鼻尖沁出几滴薄汗,更显得肤如凝荔,呼吸间似能嗅到甜腻的香气。
丹樱默默咽了咽口水。
世人崇尚“燕瘦”,以窈窕清瘦为美,丹樱身材纤瘦,长相也美,是整个襄阳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是每次看到白荔,她总觉得女子像这般丰腴婉转,纤浓有度,也是别有一番风情。而那种韵味,是她所不具备的。
如此尤物,她一个女子看了,都未免心神摇曳。
“你呀。”她叹息一声,摸了摸白荔雪腻的小脸,调笑道,“也不知今后哪位郎君有这般福气,定会被你勾的神魂颠倒。”
白荔有些羞赧,玉面微红,“姐姐,你又打趣我。”
丹樱笑着拉她一起躺下,灭掉烛火,盖好两人的薄被。
“阿荔,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安静了片刻,她望着黑沉沉的幔帐,轻声道,“哪些瞧不起我们的人,我都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白荔只当她是一时气话,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声好。
“对了。”丹樱又想起一事。
“听说,三日后的生辰宴,还有从长安来的贵客呢。”
第2章
听到长安两个字。白荔倏然一惊,转头看她。
“姐姐说什么?”
丹樱不觉有他,“我是说,清河郡公的生辰宴里,好像有长安的贵客前来。”
长安。
长安……
她已经从长安离开五载。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地方,还是忍不住惊心动魄。
那一日的暴雨火光还刻在她的脑海里,深入骨髓,每每想起,仿佛还近在眼前。
原来她离开长安,已经有五年了啊。
如若没有发生变故,她本该是温家金枝玉叶的嫡女,在长安城里娇生精养着,不知人间忧愁。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夕之间,长安变了天。
先帝正值春秋鼎盛,却溘然离世。
而之后,太子公然谋反,被太后联合禁军诛杀于广信宫。
父子二人双双殒命,相隔不过数月。
按理说先帝驾崩,作为储君的太子理应继位,没有任何谋反的理由。太后却声称太子谋反,一意将其诛杀。其中缘由,实在令人惊疑。
太后之后的所作所为,更是加重了这一点。
太子死后,她扶持幼帝,垂帘听政,大权俨然独揽。
皇权交接之际,世家大族一旦站错了队,便是满门之灾。
白荔身为礼部尚书的父亲,不满皇权困于外戚之手,不肯承认太后的权力,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字字罄书,结果触怒了太后。
先是父亲锒铛入狱,再也没有回来。
随后便是温府上下的大清洗。
所有男丁皆被打入军营,女眷则充入教坊司,永无翻身之日。
那一夜暴雨滂沱,火光漫天。温府被官兵层层包围,男丁女眷仓皇逃窜,至今还记忆犹新,令她夜夜梦魇。
母亲走投无路,临死之前,将白荔送入密室,托付给了府中的一名乐师。
那名乐师,正是游历至长安、寄居温府的跛脚李。
跛脚李居无定所,从襄阳一路游历到了长安。母亲喜爱风雅,将跛脚李请入温府,对他素来礼重。念及这份恩情,跛脚李拼上老命,将白荔冒死从温府带了出来,远远离开了长安。
襄阳距离长安千里之遥,两人一路行水路,整整小半年才抵达襄阳。
跛脚李给白荔改了名字,教她琴棋书画、供她衣食住行。
他一生低贱,只能也给白荔入了贱籍。
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白荔这才真正躲过了这一劫,世上再无温白芮。
白荔扯了扯唇角,掩下眼底的一抹凄黯。
“不知是长安哪家的贵人?”她试探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丹樱道,忽而摸到了白荔的手,一惊,“怎么了阿荔?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白荔收回了手,淡淡道,“睡吧。”
丹樱纳闷,白荔从来谨小慎微,不对这些过于关注,今天怎么突然多问了两句。
是因为长安的缘故吗?
她对白荔的身世半知半解,知她或许生于长安,与长安大有渊源,听她如此避讳,也不再深问,作势捂住樱唇,慢慢打了个哈欠,配合地闭上了眼,“好困,快睡吧。”
.
同一个夜。还有人无眠。
绿玉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两张姝丽无双的脸,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一屁股坐在桌前,灌了一杯冷茶。
“襄阳双艳,环肥燕瘦,呵呵。”她冷笑。
秋音堂的人都道,班子里来了襄阳双艳。
跛脚李一手带出来的两个女徒,一个善舞,一个善音,环肥燕瘦,国色天香。
尤其是白荔,弹了一手的好琵琶。
正是因为她琵琶弹的好,秋音堂需要,这才破格招了她们三人,一起来到了郡公府。
同样善弹琵琶的绿玉一下子成了陪衬。
绿玉想起那一张一眼就令人忘不了的美丽的脸,女郎袅袅婷婷地站在廊下,一张芙蓉香腮面,纤秾合度,腰肢若柳,静静看着她。
若非一身丫鬟衣着,猛地一眼,举止做派竟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而并非一个优伶。
都是贱籍坯子,装腔作势给谁看啊!
绿玉哼了一声。
忽的一阵阴风,白荔鬼一样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天老爷,鬼呀——”
绿玉吓了个够呛,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看清眼前人并非幻觉,她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大半夜的,你装神弄鬼给谁看呢!吓唬谁啊!”
“是我吓到姐姐了吗?”白荔柔声道,轻轻朝她走近几步。
她穿着一身雪白寝衣,女鬼的感觉更浓了,绿玉惊魂未定,又往后退了两步,怒瞪警告道,“你、你别过来!有话快说,大半夜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白荔于是停下,正色道,“近日我受了风寒,脑子昏涨,生辰宴那日,恐不能上场弹奏,怕是要让姐姐代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