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玉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清河郡公的生辰宴,能赴宴的来客,都是她们平常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要是哪一个赏眼看上她的话……
那她就不必一辈子卖唱了。
她虽然不服,但是不得不承认,白荔的琵琶比她弹得好了太多。
班主一心要白荔出场,她苦于没有机会,这几天正发愁。
若是白荔自己不能上的话,那不就自然而然轮到她了吗?
白荔不动声色地乜了若有所思的绿玉一眼,笑了笑,又缓缓递过去一支簪子。
“一点心意,还请绿玉姑娘收下。”
绿玉接过,一看。
簪子通体碧玉,触手生温,在烛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庸俗货色。
白荔竟然藏着这么好的东西?
绿玉心有疑虑,愣愣地看着掌中玉簪,挪不开眼。
白荔观察着绿玉的脸色,笑了笑,擅自将玉簪拿起,轻轻插入她的鬓发之中,又拿起一旁的小镜,柔声夸赞道。
“姐姐名唤绿玉,又生的天生丽质,乌发如云,这碧玉簪子配姐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绿玉对镜自照,被这几句话夸得心花怒放。
连白荔这样的美人都这般夸她,想来是不会差的。
若是生辰宴那天,她戴上这样一支簪子,岂不是锦上添花,艳压群芳?
不过她再喜欢,也明白没有白来的便宜这个道理,压下欢喜之色,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妹妹深夜过来,不单单是送簪子这么简单吧?”
白荔听她这么问,便知此事成功了一大半,缓缓松了口气,说出了此次来的最终目的,“只求绿玉姐姐高抬贵手,不要为难阿公,让阿公按时服药,早日康复。”
“瞧妹妹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的阿公?”绿玉笑了,“妹妹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克扣了你的阿公的药,这才让你的阿公缠绵病榻的吗?”
“姐姐误会了,妹妹知姐姐是最为心善之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许是姐姐手底下的人不怎么小心罢了。”白荔平心静气道。
“姐姐,咱们同为郡公府雇养的优伶,地位本就不如府中的下人,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要以和为贵,给彼此一条生路,别让府里的其他人看了笑话,您说是不是?”
绿玉脸上的笑意淡了,看着她不语。
半晌,她慢慢道,“妹妹说的很是。”
“妹妹放心,拿人家的手短,我既然收了你的东西,就没有白要的道理。”她懒洋洋道,“你阿公的药,许是哪个下人不长眼,调皮罢了,以后断不会有这事。”
“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妹妹深谢姐姐。”白荔向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适时告退,“不打扰姐姐休息,妹妹先告退。”
白荔离开绿玉的房间,朝自己的房间行去。
廊下,一道黑影朝她走来,越来越近。
白荔停住,看清来人,心中微沉。
她不动声色地欠身,对他行了一礼,“见过副班主。”
“阿荔妹妹怎么如此生分,和丹樱一样,叫我墨哥哥就好。”墨末停在她面前,对她温和笑道。
可是不知怎么的,这笑容落在白荔的眼里,有那么几分阴寒味道。
白荔弯了弯唇,没有回应,默默退后一步。
谁知墨末又向前一步,与她挨得更近,“妹妹有事求绿玉,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妹妹身上熏的什么香?”他凑近她,轻轻嗅了一口,“好香啊。”
陌生的雄性气息一靠近,白荔本能地身体一僵。
她不露声色,轻轻打了个旋,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远。
“副班主,我有些身体不适,先回去了。”她低下头,匆匆走开。
墨末看着几乎是小跑远去的白荔,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精光迸现。
他先踏进了绿玉的房间。
“白荔刚刚找你干什么了?”
绿玉喜滋滋欣赏着玉簪,头也没抬,努了努嘴,不悦道,“还能有什么,为了她那个阿公呗,真跟当成了亲爹一样伺候啊。”
白荔丹樱两人对跛脚李很是爱戴,晨昏定省悉心侍奉,秋音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这是什么?”墨末抽走玉簪,打量着。
“给我!”绿玉一把夺回,急声道,“这是我的!不许跟我抢。”
“白荔给你的?”
“不然呢?”
墨末盯着她手里的玉簪,沉吟片刻,道,“她要药,你就给她吧。”
反正那个跛脚,病是好不了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给你簪子,就只为了这个?”他又问道。
“她还把弹琵琶的位置给了我,算她识相。”
墨末思忖片刻,没有说什么。
他还以为白荔这样姿色的美人,该是像她的好姐妹丹樱一样,求着争着在人前显眼,好博取达官贵人的青眼,寻一场大造化。
没想到她竟这般懂事识趣,倒是省了他许多筹谋。
“哥哥,咱们什么时候把她们赶出去呀?”绿玉不满道。
墨末面无表情,冷声道,“你就这么想赶她出去?”
“是因为她抢了你的位置,占了你的风头吗?”
绿玉低下头,面对阴晴不定的哥哥,莫名有些心虚,“我没有……”
“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墨末批评她,“我们秋音堂本就是鬻伎的优伶班子,全凭贵人的犒赏过日子,个人好了,大家才会好,不然你让大家吃什么喝什么。把她赶走,对你又有什么好。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绿玉气馁,低下头,“知道了……”
墨末盯着那一支莹润的玉簪。
等那个跛脚一死,这久负盛名的襄阳双艳,两个身世飘零的女子,会是怎么样的归宿,可想而知。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在泥里苦苦挣扎的蝼蚁。
既然入了这个泥淖,就不要妄图爬上岸,想做那天上的鸟。
他会让她永远地留下来,留在秋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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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樱今日练手化了一个梅花妆,眉如远山,唇若樱桃,额上点了一朵殷红梅花,顾盼神飞,令人见之惊艳。
她在抱厦下翩翩起舞,舞姿翩迁。
丹樱知道自己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又是秋音堂里跳舞最出色的,她有信心在生辰宴拔得头筹,引起众人的侧目。
只是苦了白荔,大喜的日子,竟然好端端地病倒了。
倒是便宜了那个绿玉。
她跃跃欲试,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她有机缘真的被哪个贵人看上了,她一定要带上阿公和白荔,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第3章
生辰宴当日,绿玉起了个大早。
她精心妆造了一番,特意盘了个凌虚髻,将白荔送她的那枚玉簪簪在鬓发上,左瞧瞧右看看,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优伶地位低下,平日不许花红柳绿,但好在为了今日盛宴,主人家特意采买了许多漂亮衣裙,供她们穿戴。
绿玉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烟罗轻纱,行动之间腰肢纤纤,披帛摇曳在地,整个人如同弱柳扶风,甚是清丽出尘。
不到卯时,便有人来接。
来人是一位管家模样的年轻男人,面色威仪,神色倨傲,徐班主对他点头哈腰,说都准备好了,那人淡淡地朝她们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领她们去往前院。
年轻男人引她们出了后院,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几道垂花门,便见树影森森,亭台楼阁不断,一行人穿过抱厦假山,豁然开朗,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许多丫鬟小厮来回穿梭,或擦洗木梁,或打扫庭院,或手端器物,个个举止端庄,敛声屏气,明明那么多人在一起收拾打扫,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绿玉她们自打来到郡公府,便一直龟缩在后院,平时被班主告诫不许出院子,不许与府中人搭话,一直心痒难耐,想亲眼看看这郡主府的气派,却又不敢东张西望,怕失了体统。
绿玉一时忍不住,瞧瞧抬眼去看那些丫鬟小厮,却无一人朝她们看过来,皆目中无尘,安安静静做着手里的事。她又将目光落向眼前的雕梁画栋、碧瓦飞甍,一时咂舌,这都走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未到前院吗。
余光中,前面一道茜红身影若隐若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丹樱今日竟是穿了一身茜红纱裙,披帛逶迤,侧脸茭美明艳,额前印了一朵殷红梅花,微风拂来,轻薄的衣角掠过她的鼻尖,浮动暗香阵阵。
狐媚子!不要脸!
绿玉暗暗啐道。
一行人又走了片刻,终于来到前院。只见眼前一片花团锦簇,庭中三槐林立,巍峨挺拔,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竟是一道人工河渠,顺着整条抄手游廊蜿蜒而下,与整片假山树影浑然天成。
管家将她们安置在一处小亭,这里自带树荫,倒是没那么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