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说什么，母亲看她的目光始终是含笑的。
顾蕊曾以为，那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她会一直是母亲怀里那个肆意撒娇抱怨的孩子。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连单纯的喜怒都很难拥有了。
她蹲下，手轻轻拂过墓碑上母亲的照片，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滑落，她的唇角却是扬起的。
再起身时，顾蕊已经抹掉眼泪，她冲身边的陆淮笑了笑，“我们走吧。”
陆淮定定看着她，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又觉得难以启齿似的，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了？”顾蕊歪头问他。
“顾蕊，我和我爸不一样，我不会……”陆淮深吸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真的很……”
顾蕊愣怔片刻，她想起上一世的很多事，想起陆淮因为她生病连夜从国外赶飞机回来，想起他一次又一次对她的告白，想起她决心利用他时的冷漠绝望，想起他得知她欺骗他时痛苦的眼神，和他扑进火海里不顾一切的样子。
她定了定心神，看向眼前这个因为害怕自己怀疑他的心意就慌乱无措的少年。
“我当然知道。”
顾蕊弯了弯唇角，“你的心意，我全都知道。”
陆淮不说话了，只看着顾蕊。
他的父亲陆明远向他讲述的那些事，他至今想来仍觉得心惊。
他不能想象年幼的顾蕊是如何熬过丧母之痛的，更不知道如今在顾蕊眼里究竟如何看待他。
即便顾蕊母亲的死与他的父亲没有直接关系，可如果没有那段孽缘，陆钧或许不会注意到温灵，后来的种种悲剧也不会发生。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
陆淮咬咬牙，问出一句，“你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看着陆淮的表情，顾蕊突然生出了逗一逗对方的心思。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绕到耳后，扭过头没看陆淮，“有点讨厌。”
.
因为顾蕊的这句话，陆淮沉默了一路。
他们是坐公交车回来的，其实原本陆家的司机已经在旁边候车很久，只是临行前陆小少爷突然变了主意，要坐公交车返回。
公交车走走停停，车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陆淮始终一言不发。
顾蕊本来在闭眼休息，察觉到陆淮异常的沉默，偏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陆淮闷闷地答了一句，也不看顾蕊，往公交车外面看。
恰好此时公交车停在站牌前，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站牌上的广告。
“这个广告很好看吗？”
“还行吧。”
“你喜欢这个代言的女明星？”
“……不喜欢。”
“那你还看那么认真？”
陆淮实在憋不住了，一回头，看到顾蕊含笑看着他，心里更觉得憋闷。
甚至觉得有些委屈。
他心一横，直接问出来：“你怎么能讨厌我？”
顾蕊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突然抬起手。
陆淮正疑惑她这动作，掌心骤然一热。
顾蕊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接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柔软的触感。
陆淮瞬间怔住了，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十指紧紧扣住对方的手指。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不讨厌我。”
顾蕊的回答是反握了一下对方的掌心。
陆淮感觉心里像有热流涌过，尽管顾蕊什么都没说，他却清楚地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无法抑制的喜悦让他不禁加重了掌心的力气。
顾蕊：“有点疼。”
陆淮却没松手，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说：“刚才你说有点讨厌我，是骗我的。现在你说有点疼，肯定也是骗我的。”
顾蕊被陆淮自圆其说的逻辑逗笑了，她缓缓靠近对方，将脑袋放在对方肩上。
感受到陆淮突然僵硬的身体，顾蕊嘴角弯了弯，“如果我真的因为那些事讨厌你，你怎么办？”
“能不能别做这种假设，我接受不了。”
顾蕊：“只是假设。”
“那也不行，想想就很难受。”
顾蕊也不再问，只靠陆淮肩膀上，她闭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落下剪影。
这一带路况良好，公交车一路平稳行驶，车上的人大多很安静，顾蕊渐渐有了睡意。
就在顾蕊快要睡着时，隐隐约约听到身边低低的男声。
“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一直守着你，你赶我我也不走，直到你不讨厌我为止。”
第62章
六月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 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空气都变得燥热不安。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半月，校园里, 紧张的气氛处处弥漫, 高三生们似乎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数学课下课铃响, 在一片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 显得十分清亮。
顾蕊合上习题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宋佳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蕊, 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有点害怕, 你呢？”
顾蕊怔了怔，随即用手又抚了下书页, 坦然道：“我也有点害怕。”
“真的吗？”宋佳怡瞪大眼睛, 一副明显不信的样子，“你看上去超级平静诶，一点都不像紧张的样子。”
顾蕊垂下眸子, 目光落在桌面上。
她想起上一世，祝鑫芝的欺骗让她心如死灰。考场上，她握着笔的手在颤, 眼前模糊昏暗，不出意外的，她高考失利。
正兀自出神，宋佳怡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抬头。
班里有个男生站在门口冲她招手，“顾蕊，有人找你。”
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连带着周围一群人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顾蕊起身往外走，没走多久便看到站在梧桐树下的男生。
少年长身而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他纯白干净的衬衫上。
他斜倚着树干，远远望去，能看到他清俊挺拔的轮廓，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眉眼冷冷淡淡，透着几分难以靠近的疏离。
看到她时，他眼底亮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软。
陆淮目光低垂，落在她脸上，毫不犹豫地说：“我想你了。”
顾蕊觉得脸热，不知道怎么回应。
陆淮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投来若有若无的打量，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交头接耳的内容是什么。
顾蕊耳根微微发烫，但还是一本正经道：“你这样跑过来，别人会乱说的。”
“乱说什么？”他挑眉，眼里透着明知故问的意味。
“要是传到老师耳朵里，会被叫家长的。”顾蕊有些无奈地提醒。
“那就叫家长吧。”陆淮无所谓道。
顾蕊一时无言，“我觉得，我爸应该不太会想见到你的家长。”
陆淮这才觉出自己话里的不合适，神色乱了一瞬，“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我的气。”
顾蕊倒也没计较他的无心之言，周围投来的视线只增不减，她只想着让对方抓紧离开。
“晚自习结束，”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很低，“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见。”
.
夜色渐浓，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地，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教学楼。
顾蕊站在树下，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喧闹声渐渐消散，校门口变得有些冷清。
偶尔有几个学生路过，却始终不见她等待的那个人。
她轻轻踢开脚边的石子，心想大概晚自习的老师拖堂了。
等了许久，陆淮还是没来，她握了握书包带，决定先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重的呼吸。
她还没回头，手腕便被人轻轻抓住。
她抬眼，撞进陆淮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里。
“你要走？”
陆淮是跑过来的，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为什么要走？”他喘着气问。
顾蕊怔了怔，掩下心虚似的扭过头，“我以为你不来了。”
听到这话，陆淮脸上露出一种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神情，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陆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快高考了，”顾蕊底气不太足地陈述事实，“我要好好学习，没拿手机。”
陆淮一时语塞，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察觉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顾蕊放缓了语气：“对不起。”
然而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明明是他迟到了，怎么反倒要她来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