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笑出声。”王琰将他按回位置上,“麦子与我说,城内知晓何家娘子逝世的人少之又少,连平日伺候的婢女亦被斥逐出府,不知所踪。贺扬州还与你说什么了?”
何家在扬州是出了名的尊崇儒道,何郦这般行事,却未被逐出家门,一直为城内人猜度。无人敢娶,她亦不想嫁,竟在何家安稳度过了近十年光景。
据传何郦点过的男伶无数,但最后只要梦殊一人。这点,王琰亦略有耳闻。李长凌以为,就凭梦殊的长相与嗓子,此事不足为奇。
王琰斟酌片刻,谨慎说道:“会不会他们之间不止是……云雨之欢。”
思及上回李长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故而最后四字,微若蚊蚁。她本不觉有什么,沈明淮却莫名其妙地瞧了她一眼。这下两人都不自在起来。
李长凌诡谲地看着沈明淮,“你不会……?”
沈明淮咳了两声,“我年未弱冠。”
李长凌欣慰道:“纯洁无暇,仍是孩童啊。”
王琰瞪他一眼,“别打岔,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有情意的。”
李长凌只道她不懂,一个男伶,一个风流娘子,任谁看都是交易,谈何情意。
王琰却不认同,就是任谁看他们之间都是交易,故而连当事人可能都不自知。众人皆知梦殊只接过何郦一个客,其余皆是卖艺不卖身。
李长凌仍旧不依,“可能是何娘子给的实在太多?”
沈明淮已领会王琰的意思,“梦殊在西郊坟地苦寻一个月,此是他证;何郦将密友带去象姑馆,此为她证。”
“还是小孩的脑子好使。”李长凌接着道,“既如此,上官语也应知他们动了真情,又怎会认为是梦殊害死了何郦呢?”
沈明淮纠正他,“她可从未说过。”
“还不知她为何对梦殊有敌意,如今她是问题的突破口,”王琰提议,“我们需再会会她。”
又过一日,麦子已将上官语的情况大致说完了,沈明淮才迟迟赶到临江仙。
上官伯为本地富商,却觉商贾地位低贱,一直企图攀获尊位。家中五个女儿,上官语四个姐姐都嫁给了大大小小的州官,上官伯极不赞成她与祝尧来往。实则上官家的经营买卖,全都仰仗祝家。
李长凌奇道:“还有这层关系。”
“不仅如此,”王琰继续道,“上官语与魏家原订有娃娃亲,不幸的是,魏家五公子,四个月前去世了。”
沈明淮记起她提过的那三名逝者,“那个死因不明的魏五公子?”
李长凌后来又找贺帆打听过其余两名逝者,据传魏五公子死于羸疾,去岁身子就大不如前。魏家不想他泉下受苦,故未写明死因。
王琰方知此间缘由,“羸疾?”
沈明淮淡声道:“想来是知晓魏五公子命不久矣,故而早为自己铺好后路。”
王琰一瞬被沈明淮点醒,“她深知魏五公子不是良配,一年前便认识了祝尧。”
李长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越说越瘆得慌。或许是上官语与那魏家公子毫无感情,后来又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与之相交,合情合理。”
王琰灵机一动,“若是促成上官语与祝尧,不就是在帮她?”静心的下落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麦子忽来报,“二东家,一位姓祝的公子找。”
祝尧蔫蔫儿地走进厢房,“诸位都在……”
李长凌忙问:“发生何事了?”
祝尧面带苦涩,“上官娘子身体抱恙,我本想去府上探望,被拒之门外。思来想去,我在这扬州也无甚说得上话的朋友,便就来了。诸位不介意罢?”
“怎会怎会。”王琰招呼他坐下。上次虽问得有些急切,但不至于将上官语吓病罢?祝尧此刻来寻他们,倒是不计前嫌。
李长凌见过太多小娘子装病的本事,不由生疑,“真病了?”
“这还有假?”祝尧极为不悦,“你们——”
王琰旋道:“祝兄莫怪,我们也是担心,怕是上官家为拒绝你登门找的借口。问问清楚,总是好的。”
“这......”祝尧的目光在他三人身上打转,“你们怎知上官她爹不同意?”
王琰转又说起上官语与魏家的婚事,祝尧似是早已知晓。
“她与我说过,娃娃亲,没有感情,做不得数。我亦知在魏五公子病没前一个月,两家已退亲。”
上官语如此坦诚,却也出乎三人意料。
王琰宽慰道:“其实以祝兄的家世,登门求娶,上官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是无理由拒绝。”
王琰暗道,倒也毫不谦虚。
祝尧还未说尽,“我不希望以势压人,祝家是祝家,我是我,我希望上官她爹认可的是我,认可的是行商坐贾这群人,并不因无官无职就低人一等——亦希望他往后别再拿儿女婚事当作攀升的捷途。”
王琰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番话竟会从这位出身巨贾的公子口中说出。
李长凌亦是刮目相看,拍他一把,“说得好!”
祝尧拿开李长凌的手,“你们在寻何郦?”
上官语闭府不出,说不定祝尧知晓些什么。王琰遂将何家隐瞒何郦之死一事告知,希望从上官语处知晓一些此事的细节。
沈明淮一直留意着祝尧的神态,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她亦因此被何家威胁。”
祝尧顿时骇然,“威胁?!”
王琰告知祝尧他们的难处,“我们现下还不知具体情况,但她现下抱疾,想来也是在躲何家的人。何家人知晓我们在替梦殊寻何娘子。”
祝尧愁道:“那可如何是好……”
沈明淮忽言:“近日有一场宴会。”
李长凌茫然道:“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宴会啊。”
“宴帖今日便会送到,此宴还须二东家相助。”
皦日高挂,明明无风,却搅得人心神不宁。王琰从沈明淮眼中,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那堵逃而不得的高墙。
两日后沈明淮在澹香园邀百家共赏芍药的消息一出,全扬州城暗流涌动。士农工商,一视同仁,收到宴帖的人不少。主宴者以卫王谋士身份发帖,落印是定国公的螭纹玉章,这其中意思,受邀者可有得猜了。
王琰在二层瞧着,有掌柜的清点菜式,届时一切都将井井有条,自然也没她什么事了。现下本应在澹香园赏花的李长凌却站在她身侧。
“不去?那这身青色大金鱼褙子和锦缎紫裙,岂不可惜。”
王琰无言,是霁青底金鱼水藻纹褙子与紫蒲色百迭裙。为此她还梳了发髻。
第20章 摸澹香园
“穿了又不想去了。你、我,还有底下那行菜、铛头、客人,怎算可惜。”
李长凌俯身撑在栏上,“也是。既你不去,我亦不去了。”
“为何在这里陪我?你不也喜欢得紧。”王琰的目光落不到楼下任何一人的身上,实在不知该放在何处了,只好转头瞧了瞧李长凌。
“是啊,你可比我还喜欢。是不想去,还是不该去?”
李长凌的话使她心弦一颤。
“我虽不赞成你二人有过多瓜葛,但你今日赴宴只是尽二东家的本分,不代表你父亲与王家,只是你自己。”
虽非从小一齐长大,且是名义上的表兄长,却不知他与王桢谁更了解她。
“我已听闻,明月楼的人也会去。我们——”
王琰旋即拉着李长凌往楼下跑,“可不能被比下去!”
他们还是来迟了,赶到澹香园之时,众人已从花园移步席上。赴宴之人陆续坐下,那堇衣娘子一进门,王琰便瞧见了。
沈明淮今日一身浅云色鹤鹿同春纹锦袍,与贺帆并肩而行。此人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沉浮官场近十年的知州相比,竟是一点不输。
王琰从未觉得他如此适合为官,仿佛生来便是要到那官场去的。这样的人,却想着逃。那日他言自己无权选择,其实,他早逃不掉了罢。他与她,终不会是一路人。
不比上京有四司六局操办大小宴会的各种事宜,沈明淮那日所托只是宴会的桌椅陈设、吃食下酒一类,全扬州城除了临江仙便是明月楼。
这次赏花宴赚的不只是万贯之财,更是自家酒楼在这扬州城的名声。王琰怎可让此等机会平白落入明月楼之手,况且宴客之地不在临江仙,只那些个好事者才会那般想了。
开席后,沈明淮酬酢不止,身边多站着本地富商与些许权贵。尚未及冠的年青公子始终浮着温和的笑意,但立于人群之中,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运筹帷幄之能,为他平添了几分威慑力。
既以“赏花”为名,则算不上多正式,除了首席与上位的酬对,多是持着酒杯随意走动的人。
王琰坐于末席,敬过贺帆,顺道敬了沈明淮,随后向上官语走去,并不知那身后人目光追随了几次。鲜有人知晓她的身份,本欲低调行事,却忘了她是与这扬州城的名人一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