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咬牙切齿道:“谢昱,你找死——”
沈明淮拦住她,在另一张席上坐下,开始点茶。
过了片刻,王琰乐津津捧着琉璃盏谢道:“阿兄与我说过你点茶技艺了得,不想竟这般厉害。方才还说只‘略知一二’,公子好生谦虚。”
沈明淮未理会她的奉承,“他是谁?”
“明月楼少东家。”王琰忽止了步子,“我改主意了。”
沈明淮不解地回头,只见王琰扯下那环佩递过来。
“我要拜你为师,这个权当束脩,如何?”
“借花献佛?”沈明淮好似对她随身带着这环佩并不惊讶,俯身替她系回腰间。
倾身靠近带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王琰一下僵在原地,垂眸看着他的玉冠,有些不知所措,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平常熏的什么香?”
“不曾熏香。”系罢,沈明淮提袖嗅了嗅,“这是龙涎香的味道,沾上了些。”
王琰又说回拜师一事上,很是认真。
沈明淮兀自走在前头,“此事需从长计议。”
两人早早来到腰棚内候着。许是太阳过烈,王琰话忽而少了不少。沈明淮数次侧目,王琰都佯作不知,只仰着脖子四处寻那二人。
未等多久,祝尧果真与那娘子一齐出现。他二人刻意站在较显眼的位置,祝尧一下便瞧见了。
“王娘子?你也来看戏。”
抖落散逸,王琰笑得滴水不漏,“这般杂剧可有名得很,便来瞧瞧。”
祝尧拉过王琰,悄声说道:“上回去临江仙,一大桌子的菜,还道是你这个东家趁机诈我一顿,不想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两坛琼花露,我定好好享用!”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免不了拍肩表示他的感激。
王琰干笑两声,随即被沈明淮拉回身侧。
祝尧早早便发现她身旁那位玉面男子,“这位公子那日也在临江仙罢?想来是娘子的好友了。”
“他亦是慕名而来。”王琰已注意上官语许久,“这位娘子也爱看般杂剧么?”
祝尧代她回道:“是啊。一年前,我与上官娘子便在此相识。”
王琰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圆,惊讶道:“竟有这样的缘分。不想祝兄、上官娘子与我一样,都爱瞧这些个杂戏。”
上官语只是不冷不热地微笑着,很是不喜王琰旁侧那冷面公子的打量目光。
祝尧将扇子一展,“王娘子不但酒品绝佳,这方面也与祝某喜欢到一块去了,真真有些相见恨晚啊。娘子瞧瞧,祝某今日的折扇,可比上次的好?”
王琰的语气中略捎歉意,“祝兄真是说笑了,清月没兄长那辨识字画的本事,不懂这些。”
“也是。不过娘子那记落花剑,祝某还记着呢。出神入化,以假乱真。”祝尧举指比划两下,又被王琰腰间环佩吸引了去。
“王娘子这环佩上回倒没见着……可是羊脂白玉?”
王琰余光投向沈明淮,“祝兄好眼力。友人相赠,实在贵重,旅途奔波,故先前并未佩戴。”
祝尧又看向王琰身边的男子,旋即了然。不过,他怎么好似一直在瞧上官语。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明淮这才收回视线,“沈一钱。”
王琰不禁低头掩笑。
祝尧顿时一愣。这般温润儒雅的公子,怎取了个如此俗气的名字?惜矣,惜矣。
上官语却出人意料地开口:“我与祝公子,非来历不明之人,沈公子大可放心。”
祝尧马上附和道:“沈兄这就见外了。连真名都不愿告知,是瞧不起祝某?”
“怎会。”沈明淮哂笑一声,“祝兄见谅,是沈某失敬。在下沈明淮。”
王琰上前半步替他解释道:“是我让他不要随意告知旁人真名。祝兄,实话告诉你罢,我这朋友因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人,还是避着些为好。”
“竟有此事——”祝尧表示理解,“行走江湖,免不得结梁子。”
“可不。他素爱听曲看戏,若非我邀请,他都不会到扬州来。据说象姑馆的梦殊月初又要唱曲了,我正好与他一齐去瞧瞧。”
听闻王琰提及梦殊,上官语脸色骤变。
祝尧十分骇异,“王娘子……也去象姑馆?一般娘子都对这地方避之不及,更别说名门望族的女子了。”
话语间,祝尧还频频留意沈明淮的神色,竟无丝毫波澜。这男子当真……大度。
王琰望向上官语,“又未做任何出格之事,何须介意?上官娘子亦去听过罢?想来与我应是一样的看法。”
上官语回过神来,从容抬眼,手却止不住地攥紧衣袖,“王娘子何出此言?”
王琰苦恼道:“那日与何娘子一起的,不是上官娘子?莫不是清月看错了……”
上官语矢口否认,“想来是娘子认错了。”
王琰深表可惜,“听闻何娘子不久前逝世,她曾帮过我数次,本想去祭拜祭拜。奈何何府信不过外人,未告知于我,还冷言相待。原以为上官娘子与何娘子是闺友,便想着与你打听一二……”
见状,沈明淮旋安慰道:“无妨,何娘子好友众多,再打听打听,总会有消息。”
上官语双唇紧抿,未再看她。
“哪位何娘子?”祝尧问。
“何家郦娘。”
“何家郦娘……头发可是常垂在左侧?”
“嗳。”
祝尧扭头与上官语道:“那娘子,原非你闺友?我也曾见你二人在一处。”
上官语目光躲闪,半吞半吐道:“她是与我相识不错……但我亦不知她葬于何处。”
沈明淮忽地神情严肃,“何郦威胁你什么了。”
上官语急言:“怎会!郦姐——她不可能威胁我......”
王琰隐约知晓她在害怕什么,“那就是何家,对罢?”
上官语惊恐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祝尧看他二人的眼神已算不得友善,转身抚慰上官语。
“她现下情绪不大好,我们先告辞了。”
二人离去的背影愈来愈小,王琰凝眸,“她显然知道些什么。”
沈明淮侧目看着她,“可能是全部真相。”
第19章 宴请百家
沈明淮与王琰回了听樱轩。她本无此意,奈何沈明说,即已合作,就该及时互换情报。况且李长凌也曾言可以到他们的居处寻他,王琰不好再拒绝,沈明淮就这么厚着脸皮来了。
李长凌说得不错,上京与扬州,两幅面孔。这话的主人正翻着《大乘无量寿经》,也不知看没看进去,见他们来了旋即丢在一边。
走进园子,仿佛另一方天地,沈明淮也被这景致摄住,“风老也这般极尽风雅。”
风槐生早年买下这个院子,取名万春。听樱轩正对着花园,是李长凌与王琰二人读书之余最喜欢的去处。风槐生不爱侍弄花草,一园子的群芳从木,都是他二人一手置弄起来的。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园子里花景不绝,梅、兰、荷、桂,相继而至。但凡友人来到扬州,李长凌总要请到此处炫耀一番。
“这可不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心血。”李长凌领沈明淮到绽开的芍药园前,“哪一草,哪一木,未经过我与阿潆的精心呵护?”
小片的芍药在花圃中尤为显眼,沈明淮抱拳轻揖,“原是览之兄与王娘子的佳作。”
“芍药开得这般好了,”王琰噙着笑起身,“也不知澹香园今岁何时开放。”
“就那满园的芍药,看一眼竟要一两银子,魏家真是好算计。”去岁养病,李长凌才忍痛出重金与王琰一道去赏了那澹香园的芍药。
“你今年不会还惦记着罢?”
“是还惦记着,”王琰在李长凌旁侧坐下,“但我们的芍药亦不比澹香园的差。对了,你猜的不错,上官语果真知晓不少。她亦有所惧。”
“莫非亦是何家?”李长凌剑眉一拧,“何家是何来头,从前怎不闻此般好欺压?”
“你二人常居于此,为何与这些人都不大相识?”在上京,各处结交必不可少,这对师兄妹竟独往至此。沈明淮很是不解。
“与师父师娘一齐住在山上,自然与他们不熟。”李长凌又道,“我去找贺扬州打听了些何家与那象姑馆的消息。”
“是贺知州?”沈明淮只道民间对地方官员的亲切称呼是传闻,不想确有其事。
谈及名字,王琰旋与李长凌笑话他,将今日假报姓名一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长凌笑得直不起身,“沈一钱?要是让傅吉徵知晓,定来找你算帐,将他的乖徒弟带坏咯。”
王琰语重心长地辩解道:“行走江湖,那么老实可不行。”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怀着对韩退之的敬重,沈明淮旋即奉行此旨,“我被揭穿,王娘子大抵也有责任。”
“我?”
李长凌甚是了解他这个师妹,拍拍王琰的肩,“这可不能怪阿潆。要是我在,定笑得比她还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