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无所求,引诱无门;无所失,威胁不成。这样的人最是难办。
“不若试试最蠢笨、有时却又最有效的办法,坦诚相待。”
终于又打听到秦岱在下一个旬假的去处,与此同时,州府差人送来了一份验尸格目。死者生前小便不通,常伴呕吐,腹部及□□肿胀,患有关格之症,未治而死。
沈明淮旋驱车赶往州府,手持格目直入签厅,质问道:“既是病死,潘氏无罪又为何不放?”
薛桂芳忙请他坐下,让虎子将茶温好重新送来,细细与他解释道:“不是我不愿结案,实在是郑大猷不信他儿子会得这个病,说是还有死因定是仵作验不出来的,明里暗里地阻挠,我们也犯愁啊。”
沈明淮沉声道:“难道还要凭空捏造一个凶手不成?”
“绝无可能!”薛桂芳拍胸脯保证,他断案绝对公正,从不偏私,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会冤枉好人,亦不会放过奸人。眼下倒是有一个法子。
沈明淮佯装去端茶,“薛大人但说无妨。”
“只要公子在卫王殿下面前,替那郑大猷美言几句,要他点头,还不是卫王殿下一句话的事。”
储君人选尚未落定,只听到些风声,这群趋炎附势之徒便按捺不住了。沈明淮悠悠放盏,半垂着眸道:“父亲与殿下本就同舟,薛大人的意思是,沈家的话无用?”
薛桂芳干笑两声应道:“自然不是。只是沈公子毕竟尚无一官半职,底下的人难免有眼无珠,不认啊。”
沈明淮掸袍起身,颔首轻笑,“看来家父今虽复职,却犹如虚设,大人觉着沈家已失了圣心,我的身份自是无足轻重的,回京后也该向殿下请辞,沈某一介白衣又岂能在殿下身边谏言。”
薛桂芳慌忙追来,复请他入座,“沈公子这话可就言重了!就算再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看轻相公与殿下。我这便派人去郑宅传话,您稍待。”
只一个时辰,州府以郑知章病逝结案。郑宅内依旧一片祥和之景,挂了数日的白幡匆匆换下,妾室归府,贵人登门,佳肴美酒皆备,尽享宴酣之乐。
沈明淮借口身体抱恙,与王琰一齐滴酒不沾,反是薛桂芳与郑大猷开怀畅饮,把盏言欢,旁人接连散去,最终厅堂之内只余他二人。
宴会上,潘海霞与郑莺儿未说一句话,郑秋蕙却对王琰怀有莫名的敌意。在王琰夹菜的时候先行伸出玉筷,被郑大猷训斥过后只好恶狠狠地盯着她。户部尚书是什么她不知,郑秋蕙只知连父亲都要敬她三分,心生讨厌也不敢造次。
王琰挽着沈明淮去花园寻潘海霞,郑秋蕙无故阻拦,指着她道:“你将这身衣服脱掉。”
【作者有话说】
*关格之症在这里指肾衰竭。
第72章 决口案真相(二)
听见这话,任谁都会匪夷所思。王琰问她:“为何?不能是你不许我与你穿一样的颜色罢。”
郑秋蕙不管不顾地将她拽走,“你这衣裳太丑了,我给你换一件新的。”
“嗳——”王琰朝沈明淮使眼色,装作拧不过郑秋蕙的样子,被她拉走。
沈明淮随潘海霞走入湖中亭,郑莺儿乖坐在母亲身边,好似听到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沈某想请潘娘子帮个小忙。”
潘海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王娘子那事儿我不会说出去的。如今罪魁祸首已死,二位不用担心,此事定不会传到京城去。”
沈明淮一时哑然,“潘娘子,此事是你误会了。阿潆并未受谁欺负,她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人肆无忌惮地行龌龊之事。”
潘海霞双眼倏地睁大,惭愧道:“对不住啊。是我想岔了。万幸,咱们这的女子再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地生活了。”
自母亲回府,郑莺儿一直未有机会问出这一句,如今终于可以开口:“是母亲……灭的口吗?”
潘海霞纠正女儿道:“这不叫灭口,是他罪有应得。”
沈明淮抬眸望去,妇人春光满面,瞳孔如墨一般,黑得纯粹。他蓦然觉得,对面盘旋着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真的是你?”
“是我们。”潘海霞顷刻换上温和的笑颜,“沈公子是想我帮什么忙?”
沈明淮平定心神,徐徐道出借用账本一事,正思忖要如何说服,不料潘海霞又爽快地答应了。基于上回的误会,沈明淮又复述方才所言,以确保她没有听错。
“我知道,不就是五年前的账本嘛。放心好了,两日后我定给你弄来。”
这样简单?沈明淮心下怀疑,再三确认,“可还有旁的条件?你若想解除契约——”
“你当我傻啊。离开郑宅,我上哪儿找这么多银子花?你救了我,我帮了你,两清。”
眼见郑秋蕙追进园中,潘海霞迅速领着女儿逃之夭夭。涂着厚厚一层胭脂的王琰飞奔而来,郑秋蕙显然跑不过她。
“别笑了,擦都擦不掉,可以走了罢?!”
沈明淮抿唇替她仔细擦拭,真的擦不掉。郑秋蕙的叫声离他们越来越近,王琰牵着沈明淮飞快逃离郑宅。
“坏孩子!别再见面了!”
正月三十,秦岱又出城了。不过这次不是去相看,是去登山。沈明淮携王琰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他后面,从一岔口忽地出现在秦岱眼前。
“沈公子,真巧啊。又是你。”
王琰疑惑转身,“你都是用的什么法子?”
沈明淮耸肩叹气道:“我尽力了。”
“快!走了。”王琰扯了扯他的衣袖,快步跟上去。
三人毫不费力地登顶。一览众山小是谈不上了,这座山大约就两个明福寺塔的高度,此景虽不及杜子美凌绝顶般磅礴,亦美矣。有些许农户正在松土,零星绿意点缀其间。
秦岱喘着气看向他二人,十分羡慕,“少壮不费力……老了……上气不接下气。”
王琰悄悄走到他身旁,“山也登了,景也看了。可以坐下谈谈了罢?”
秦岱扶着腰走到亭中坐下,“是该休息休息。”
“秦叔可还记得——”
秦岱径直打断他,“天天要记这个,记那个的,我哪记得这么多?记不得。”
“您在州府这么多年,定都清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放任自流,下次决口随时都会发生。滑州还能承得住几次呢?住在这里的泱泱百姓,又为何要承受人为的天灾?”王琰一下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
秦岱不甚在意,只道:“别同我讲这些大道理,你俩空口无凭的,就算我真信你们有意替温大人翻案,可账本在五年前就毁了,秦某爱莫能助啊。”
沈明淮却道:“可我听闻上一任知州重理了许多冤假错案,这些记录亦在洪灾中湮灭了罢?他又能如何查证?”
秦岱插科打诨道:“前任知州有通天之能,你就去问他,找我做甚?”
沈明淮在言辞上穷追不舍,“说明有人鱼目混珠,五年前损毁的卷宗都是假的。”
秦岱捧腹笑道:“沈公子,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谁有那么大能耐狸猫换太子啊?你可知架阁库内有多少卷宗么?”
王琰没了耐心,直直说道:“我以我爹的名义、他以他爹的名义发誓,我们真的是来为温大人洗脱罪名的。你既藏有账本,就该帮我们。”
秦岱很认真与她说道:“我没说不信。你说你是,我说我信。很公平合理啊。”
沈明淮猛然醒悟,拿出赵参的那份名册,递到秦岱手中。“这是赵参给我的名册,上面的人都未参与五年前的大修。”
秦岱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赵参?”
沈明淮解释道:“五年前他在白马担任县令,温大人将这份名册交到了他手中。”
见他沉默许久,王琰正欲细说他们拿到名册的来龙去脉,以证明名册是真的。此番却不必多费口舌了。
秦岱欣慰地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这份名册,是我给他的。这个机会,您终是等到了。”
两人随秦岱回到家中,只见他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挪开椅子,拆掉木板,将一页页账本搬到桌上,手指滑过未成册的草纸,最终停在一处,抽了出来,正是五年前岁修用料的所有记录。
王琰诧异道:“下边不会都是卷宗罢?”
秦岱瞧她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嫌弃道:“所以我让二位小心脚下啊。”
沈明淮突然给秦岱作了个深揖,“多谢秦叔。此案,我们一定会翻。”
秦岱亦变得十分正经,弯腰扶起沈明淮,紧握住他的手,“我在滑州等你的好消息。”
接下来,他们只须等潘海霞的好消息了。还未闻郑家有何动静,倒是先将李长凌盼来,不负期望地带回了灵河镇人未参与大修的物证和一个人证。就在这时,潘海霞着人送来了消息。
“岂不是明日拿到账本后,便可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