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离京,她还没有这般开心过,丝毫未注意房内余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王琰小声嘀咕着,该选个什么时间回府……
这日,王琰早早起身,趁沈明淮去取账本的空隙,与李长凌到早市去吃了一碗龙须面。一场新雨过后,脱下厚重冬衣,换上轻衫,外出游春的人愈发多了。岸边柳树已经抽芽,直待梅香盈袖,才发觉小店院内,梅上香腮一抹红。
未过多久,沈明淮带了一封信回来。当目光投向李长凌时落了空,他便知,这口终究还是由他来开。他心中发涩,徐徐看向王琰。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眸里的狡黠消失了,期冀取而代之。好似溺水的人再怎么努力,被吞噬的呼叫也传不到彼岸。他开不了口。
李长凌拿过他手中的信看了看,整个人顿时凝在原地。
怎么都神神秘秘的?王琰蹙眉将信抽走,怔怔地看向沈明淮,“是真的吗。”
「安西侯下狱,立储五皇子」
李长凌心一横,顺势将王甫直的信掏了出来,塞到王琰手中。
笺纸上晕开一朵朵泪花,那句“你不该回来”模糊了视线。她忽地记起安西侯那被召回京的亲家,李长凌只那日提了一嘴,后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悄无声息的,原来是她被蒙在鼓中。
王琰攥着信质问:“你们是不是就没打算让我回京?”
“阿潆……”他终又开口,是必须开口,面对踏上这条路时就已猜到的结局。出京之前,他的心仍游移不定,可近日他察觉王琰的状态愈来愈差,若要消除梦魇,她便不能再回那个地方。
沈明淮艰难地上前两步,伸出的手被狠狠甩开,所爱之人在他眼前泣不成声,他却不敢再抱她。
“你们可有问过我的意见?我可以与你们一起留在那个是非之地,患难与共,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谁也没安慰她。坐上离开滑州的马车,交错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他们一起回到上京,王琰再同李长凌南下。只一日的路程,王琰未再说一句话。
距城门只余十里,沈明淮在此换马回京,王琰没有下车送他。
他最后唤了一声,“阿潆。”
泪水自脸颊滑下,王琰靠在帘边,瞧见他的影子久久映在牖前,泪便一直流。
李长凌于心不忍,劝她:“起码道声别。”
王琰缓缓掀开帘子,等了许久的人眼眸一亮,她忙探出去抓紧他。
“我们一起回京可好?”
沈明淮生硬地抽回手,挤出一个笑,“生来就是要成为下一个定国公,这不仅是我的命,亦是我的抉择。”
定国公,定国公,怎么如今还是要做那个定国公!权势真就那么重要吗?王琰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句:“你当真放不下吗?”
沈明淮沉默片刻,复又开口:“放不下。”
就在她不再留情要合窗的刹那,沈明淮又喊了一声。
“阿潆!”
她还是狠不下心,告诉自己,起码听他把话说完。沈明淮走近,将一对玉佩的其中一枚呈到她眼前,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若我赢了,你可愿做我的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纯女主视角,琰儿的疗伤之旅。
第73章 再回扬州
她上一次看见他的泪,还是他乔装入宫救她。当时怎么也没想到,狠心放手的人亦是他。王琰含泪笑起来,“我说过,我最讨厌那个地方。你凭什么觉得——”
“好。”沈明淮难掩落寞,正要收回手。
“等等!”
王琰再次探出窗去,在他唇上留下一个咸湿的吻。原来吻不都是甜的,这个吻好似吃了一个生柿子,涩得发苦。在沈明淮还未回神之际,帘子已严严实实地放下,驱车的指令传入李长凌耳中。这次没人再回头。
他们入扬州城那日,亦是卫王的立储大典。安西侯在延州起兵谋反,谢定愤而抗疏,越帝震怒,一道诏令将其流放邕州,偌大朝堂,无人敢再开口陈情。益王彻底失势,立储卫王,顺理成章。
李长凌本打算回云溪山住上一阵,无奈王琰为了第一时间知道京城的消息,坚持要留在扬州城。时常她去信十封,回信只一封,好似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许凝安得闲给她写些无关痛痒的话。
自回了万春园,除了收不到信的日子会亲自去问,王琰已许久不曾出门了。每日就是练练功,点点茶,侍弄侍弄园中花草,余下的时间都在盼着那封来自上京的信。桃花与玉兰齐开,春日早已铺满城内每个角落,唯有她还穿着裘衣,那个严冬始终不肯在她心里化开。
安西侯还是免不了一死。谢玄之子尽数处死,谢府上下其余人皆没官为奴。原来谢家给谢霁谋的,是这样一个前程。王琰如今仍然不知,他们给了什么条件,竟会让一向多思多虑的父亲答应这门亲事。万幸没有牵连王家。此事落定,王桢才回了第一封信。
李长凌见她总算不再整日坐在那片安静的芍药前了,遂将上官语请了来,顺带唤上不知何时又到扬州来的祝尧,四人一块去郊外游春。四天后正好是清明。
王琰拉着李长凌到庖厨做子推燕,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花卉云纹玉簪。“师兄可还记得,两年前的今日,师父师娘在云溪山上给我办了笄礼。”
李长凌看了她一眼,“怎会不记得,那根簪子便是师娘给你的罢?传家宝呢。”
数月来,王琰的嘴角第一次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是啊。你们亦是我的家人,一直都是。”
李长凌笑她,“没人说不是。师父师娘定也把我们当他们的孩子了。”
捏面的王琰忽地停下来,十分郑重地告诉他:“家人是不可以互相抛弃的。”
李长凌闻声怔了怔,知她所指为何,扭头恳切地与她说道:“阿潆,没有人抛弃你。我没有,师父师娘没有,姑父姑母你兄长都没有,沈——”
“我知道。”王琰将捏好的“燕子”放上甑蓬,“清明过后,我们回云溪山罢。”
书上云: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在这踏青的好时节,祭祀拜扫,遥寄哀思,亦是清明传统。那年,王琰在云溪山上给雪狐立了个墓。去岁她回了京城,今年虽在扬州却没有回去,不知师父师娘会不会去给它除除草。
上官语祭过先祖,探望了何郦,方才来万春园与他们汇合。各处园林定十分热闹,他们挑了一处流水潺潺、群花环绕的极尽风雅之地,不想还是没逃过熙攘的人群。所幸还给他们留了一棵树。
四人坐在新叶夹老叶的大树下,推杯换盏,吃着刚买的枣䭅和炊饼,聊天聊地聊生活。上官语与祝尧的婚事业已定下,含羞带笑地向王琰与李长凌发出邀请。
王琰将酒杯碰过去,已染上些许醉意,“我一定到场。”
祝尧抢着把酒杯举过来,“你与沈公子——”
上官语忙瞪了他一眼,正要解释,只见王琰摆摆手,高举酒杯。
“这里没有什么沈公子,只有我王琰,干!”
祝尧扯扯李长凌的衣袖,担心道:“她是不是有点喝太多了?”
李长凌看着王琰又将酒杯倒满,并未阻止她,“醉一次,也挺好的。”
“啊?”祝尧以为自己也醉了,怎么没听懂。
李长凌一把揽过他的肩,“喝罢!天天清醒有什么用?醉了就快乐了。”
上官语将祝尧拉回身边,“饮酒伤身,少喝些。”
“放肆一回又能如何?我们喝。”王琰替上官语满上酒,挽着她走到水边,指指溪水,指指脚边。
“这草啊,花啊,长得那么旺盛,开得那么美,虽不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的,但我们看见了,高兴了,也值了。”
上官语扶住摇摇晃晃的她,“仔细掉水里。”
王琰拍拍她的肩,笑道:“放心,我会水。”
上官语一个不注意,王琰果真往浅浅的溪水中摔去。
“啊——”
王琰坐在水里使劲扑腾,“但这水好冷啊!”
李长凌赶忙跑来和上官语一起将她拉出来,王琰不出意外地大病一场。回云溪山住了半年,方才将身子调理好一些。
夏日分明是四季中最长的,却晃眼就过去了。她才吃了不过十次槐淘,叶子就泛了黄,簌簌地落。好似西风吹动一册松散的古书,书写着过往的页页残卷飘零,化作泥土,永远埋在脚下。
除了家书,她不再留意那座城里的任何消息,许凝安亦许久未来信了。只要澄心堂纸上写着平安二字,她就能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去,毕竟这也是他们所希望的。一日王琰随嬴君棠采药归来,李长凌飞速将熟悉的封函塞在她手中,丢下一句话,又下山去了。
这个封函之内,竟装着两封信。那个从不过问她的嫂嫂,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写了信。这声嫂嫂叫得着实拗口,谢霁还小她一岁,幸而也没有需要喊出口的时候,往后不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