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园不需要厨子。”
沈明淮捻住她的衣袖,垂头坦白,“是我需要你。昨日钱袋丢了,没法再住客店。在上京的时候,夜夜难眠,唯见到你,方才睡得好些。就让我留下罢,好么?”
她不该回头的。瞧见他那张俊得不像话的脸,又一副可怜见儿的模样,糊里糊涂就让美色蒙了心,给他钻了空子。王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他的一大桌佳肴前了。
李长凌晚间回城才知,他的位置被一个姓沈的厨子取代了。这厨子很会讨王琰欢心,每顿饭都变着法地做不重样的菜式,好看又好吃,满足雇主的一切需求,极尽耐心。只是自沈厨坐镇万春园后,平日两个人的饭桌变成了四个人。
晏寻总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与王琰游历的趣事,沈明淮不断往他碗里夹菜,都堵不住他的嘴,只好塞给他一个大馒头。晏寻咬了两口,噎得慌,不停喝水顺气,饭桌上终于清静了。
这些日子,王琰在万春园的时间,还没自称是客的两位待得长。白日里总是有许多事,或在临江仙,或在上官家香坊,又或是出城去了两日才归,李长凌亦不知她在忙什么,身旁都跟着不系舟的人。沈明淮如今倒比孙宅老更像这园子的管家,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园中花草被他养得精气充盈,连带万春园都是一派生机。
王琰最喜那片芍药,日日都要坐在一旁欣赏上半个时辰,实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盯着花发呆。可惜往后再也看不见澹香园的美景了,据说有人以高价买下了这个园子,往后皆不再对外开放。
一个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但王琰还是决定不再留他。
得知此事的沈明淮剑眉微蹙,低声问:“是我做菜不合你胃口么?”
实际上她这一个月吃得不要太好,足足胖了三斤!
王琰抿唇道:“倒也不是。沈公子身担要职,不好在外逗留太久罢。还是早些回京去,为新帝分忧,待明年复职,才能谋个更好的前程。这里没有公子想要的。”
“牵挂之人就在眼前,我还能去哪儿。”沈明淮定定地看着她,轻握住她的手。
两年不见,他说话是愈发的没羞没臊了。王琰心下微动,生硬地别开视线,丢下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又跑了。
一封来自信州的急信送往不系舟杨头目的手上,再交与李长凌。正气盟大师兄凌且亭与盟主女儿曲真于下月二十成亲,请李长凌与王琰前往观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王琰本想替李长凌回绝,他却道这门亲结得好,届时江湖中有点声望的人物都会出席,有个朋友他许久未见了,或可借此机会见上一面。
“可上回就是他们的人——”
对害他险些丧命的人,李长凌好似从不在意,莫说复仇,恨意全无啊。
“又不是盟主的意思,盟内出了叛徒,谁能预料?后来不也道歉了。”
王琰冷哼一声,“道歉就能换一条命么?尽是一群伪善之人,师兄非要去的话,那我也去。”
“我也去。”
“我也去!”
李长凌回头瞥了一眼齐齐放筷的二人,“瞎凑什么热闹?”
“信州是么,我们祖庭就在信州,我回祖庭看看不行么?”晏寻说得是有些道理。
王琰的目光落回沈明淮身上,只见这人慢条斯理地丢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一路舟车劳顿,须人打点照料,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寻扯扯嘴角,“什么烂理由?”
就在王琰扭头要走的时候,沈明淮才急急补充道:“我离不开她。王娘子当真要抛下我一个人么?”
王琰一个也没答应。驶向信州的马车上,一对还是凑了双,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出发了。谁让她就吃他那套呢……
他们提早一个月,一路从江宁府玩到信州,入城的时候,距婚宴还有十日。李长凌决计在城中住上几日,再上山。
赴约宁可等人一个时辰,不让人等一刻钟。这仿佛是越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只是不想同他们一样早到十日的,还有旁人。
王琰找了全城最有名的酒楼,四个人吃得好好的,一股刺鼻的硝石扑面而来,将好胃口败了个干净。上回遇见的两位起码还知用皂香掩盖一二,眼前三人似是装在火炮里,砰的一声发射来的。灰头土脸,味道冲人。
不断有食客反映,掌柜只好请他们到雅间去,毕火宫的人却不乐意,非要在大堂吃。
“店家嫌弃客人是什么道理?你们看不起我们这些江湖客,就别接待啊!他,他,她,他们,怎么不叫他们进——”吴白虎突然放低声音,“宣,你看那几个人,是不是李长凌?”
丁玄武往那边觑了一眼,“虎儿,我也看不清。”
毕牛哆嗦着挪到丁洙身后,“两位头儿,就是李长凌。”
虎躯一震的同时龟壳也抖了抖,吴白虎使劲眯起眼睛,“他身边那娘儿们就是王清月?”
毕牛迅速又瞟了一眼,“据说王清月样貌丑陋,平时都是以面具示人,肯定不是。”
三人不知不觉随掌柜来到了雅间门口,好似方才未起任何争执,吴白虎一心惋惜那人不是王清月,不然他定要瞧瞧那声名鹊起的落花剑法不成。毕牛听罢,吓得险些摔了跟头,李长凌就在楼下坐着,他还不想死啊。
三人方才坐下,雅间各个角落迅速摆上香炉,这香似有安神之效,内心的急躁转瞬消失。菜刚端来,比他二人更躁的人出现了。
“王琰呢?!”叶粲持剑大步流星走进更鲜楼,身后跟着一名正气盟弟子。
“王琰在何处!”
掌柜忙迎上来,招呼他坐下,“叶少侠,今日是来寻人的?”
叶粲未理会掌柜的奉承,定睛瞧见坐在里侧的王琰,怒气冲冲走过去,叱道:“不要脸的□□!勾搭上相公儿子还不够,还要来勾引大师兄!王家——”
第77章 哭爹喊娘
两个馒头飞入叶粲口中,堵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弯着腰咳得厉害,小弟子见状忙递去一杯水。
王琰脸色阴沉,双拳紧握,“再污蔑你姑奶奶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当众哭爹喊娘。”
李长凌朝他扔了三个杏干,一个正中眉心,两个弹到嘴上,“嘴那么臭,漱了口再来吃饭罢!回家请教请教父母,作为一个人,该怎么说话。”
晏寻气不打一处来,不知怎么发泄,只好随李长凌一起扔杏干。
叶粲将扔来的果干尽数拂走,“别扔了!王琰去跟我师妹道歉。”
晏寻嚷道:“听不懂人话吗?她说这是污蔑!”
沈明淮淡声开口:“人话自是要说与人听的,畜生虽可胡言乱语,但也少见。”
“你敢骂我是畜生?”
叶粲顿时怒目圆睁,指着他叫唤:“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谁都要让三分的国公子吗?醒醒罢!你爹死了,你什么都不是。”
“道歉?”
王琰指尖嵌进掌中,咬唇嗤道:“该道歉的人,是你罢。”
“打他!”吴白虎在楼上吆喝。
有人马上应和起来,“不分青红皂白污人小娘子清白,给他一个教训!”
亦有人道:“可你瞧她身边三位都是英俊公子,保不齐这少侠说的是真的呢。”
“那就让他拿出证据啊!口说无凭,谁不会?”
在掌柜的苦苦哀求下,王琰与叶粲飞身更鲜楼顶,以一剑定胜负。
“两位少侠能不能行行好,到别处打去?别给我楼毁了啊!”
稳立瓦顶的二人异口同声道:“是比剑。”
叶粲瞪了她一眼,放言:“若有任何损失,我赔与你就是!”
这动静将更鲜楼周遭的人都聚了过来,个个翘首以待,最兴奋的莫属对面稻香坊的东家,巴巴地盼着两道剑气将更鲜楼劈成碎片。
叶粲这回倒懂得讲礼让先了,“出招罢。”
王琰从腰间抽出云衣剑,“怎敢在正气盟的地方班门弄斧,自是你先。”
“那你瞧好了!”
叶粲提剑攻来,出了十二次虚剑,第十三次形成的浩然剑气迎面斩下,王琰行如幻影般跃到屋檐上避开,强烈剑气将更鲜楼旁的小径破开一道狰狞的疤痕。
“你躲什么!”
“你又没说不能躲。”
王琰细眉微攒,勾唇允道:“我亦准你躲。”缓缓抬剑之际,忽传来一声劝架的。
“住手!”
王琰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出剑。每道剑气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攻来,又疾又奇,叶粲压根没有反应的时间,只闻一阵花香飘远,他已经败了。瓣瓣金凤落到开裂的路上,他虽被击倒在楼顶,身上的锦衣破烂不堪,但只手臂划了一道口子,其余剑招皆被他挡下。
凌且亭仰头看着裙摆飘扬的王琰,内心触动。落花,人亦如其名。
叶粲狼狈地跃下屋顶,走到着急的曲真面前,逞能道:“别担心,未伤我分毫。”